卯时。东城门口。
城门刚开，挑担的、推车的排着队往外走。守门的兵抱着枪，靠在城墙上打哈欠。老陈蹲在城门边上的墙根下，看见林远舟走过来，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远舟跟在后面。
出了城门，老陈没走大路。拐进巷子，又拐进一条，再拐进一条。巷子越来越窄。老陈走得快，脚底下没声。走到一堵墙跟前，停下来。
“翻过去。”
墙有两人高。林远舟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脚蹬在墙上，手扒住墙头。墙砖松了，脚底下一滑，掉下来。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
老陈走过来，蹲下，手指点在地上。
“助跑之前，先看落脚点。”
手指在石板缝里划了一道。“这儿。踩这儿。”又在墙面上划了一道。“蹬这儿。上去之后手抓这儿。”
“再来。”
林远舟退后，助跑，踩石板缝，蹬墙面，扒住墙头。翻上去，骑在墙上。
“下来。再来。”
翻上去，跳下来。翻到第五次，手磨破了。老陈看了一眼。
“包上。”
林远舟从衣襟上撕下条布缠在手上。老陈走过来，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不紧不松，布头塞进去，正好压在掌心里。
“太紧不过血。太松掉。”
他站起来。“再来。”
翻到第十次，林远舟骑在墙头上大口喘气。老陈蹲在墙根下，叼着根狗尾草。
“歇够了就下来。不翻了。走。”
走出巷子，上了大路。老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林远舟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
走到一个岔路口，老陈停下来。路边有棵槐树。老陈蹲在树底下，林远舟蹲在旁边。
“看什么。”
“岔路。”
“哪条。”
林远舟看了看。左边宽，石板路，有车辙印。右边窄，土路，长着草。
“左边。”
“错。巡逻队走左边。宽，能过车。右边是打柴的走的，窄，车进不去。”
他走上右边的土路。走了几十步，土路拐进一片松林。老陈停下来，手指竖在嘴唇前，朝前面指了指。
松林外面，大路上走过去一队兵。二十多个。脚步声远了。
“巡逻队。每天这个时辰过。”
“你怎么知道。”
“蹲了三天。”老陈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城门口，岔路口，松林。蹲三天，什么都知道了。”
出了松林，是一片荒地。长满蒿草，比人高。走到荒地中间，老陈蹲下来。地上有一排脚印，旁边是马蹄印，都是往北的。
“巡逻队昨天走的。往北去了。没回来。”
“怎么知道没回来。”
“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了看。北边是山。
“他们去北边干什么。”
“不知道。但三天没回来。北边有事。”
往回走的时候，老陈停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往远处草丛里一扔。咚一声。
“什么声。”
“石头。”
“落哪儿了。”
“草丛。”
老陈又捡了块石头，砸在树干上。梆一声。
“树。”
“什么树。”
林远舟愣了一下。“松树。”
“错。槐树。松树声音闷，槐树声音脆。听不出来，就分不清人走在什么地上。石板地脆，泥地闷，草地没声。”
“耳朵得练。”
走到一条干河沟，老陈停下来，搬开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个坑，坑里放着两个坛子，油纸封口。
“火药。”
他把坛子搬出来，拍掉土，夹在胳膊底下。“走。”
两个坛子，老陈夹了一个，林远舟抱了一个。坛子沉，抱在怀里坠手。从河沟里爬上来，翻过土坡，穿过松林，回到土路上。
走到槐树底下，老陈停下来，把坛子放下。额头上全是汗。
“歇会儿。”
林远舟把坛子放下，靠着槐树坐下来。老陈蹲在对面，从怀里掏出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收好。纸条边角磨毛了。展开那一下，林远舟看见了——地址。
老陈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是黑的，火药颗粒嵌在里面，洗不掉。
“你闺女。”林远舟说。
老陈抬起头。
“刘组长说的。”
老陈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
“七岁了。”声音很轻。“叫小满。生下来那天是小满。”
他没再说下去。手撑在地上，站起来。
“走。”
进了城，老陈没走城门。从城墙根下的窄巷子穿进去，拐了几条巷子，到了城隍庙后门。老陈用肩膀顶开木板，侧身挤进去。
刘组长蹲在香炉边上，站起来，接过两个坛子，放进地窖。
老陈蹲在竹子底下，拆枪，擦枪。通条捅进去，嗤一声，拽出来。林远舟在他旁边蹲下来。
“翻墙。落脚点要看准。手扒实了再往上送。”通条又捅进去。“巡逻队的时辰记住了。卯时出城，申时回。岔路口走右边。耳朵得练。石板地，泥地，草地。槐树，松树。不一样。”
他把枪装好，背在肩上。站起来。
“明天还练。”
从怀里掏出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取下来放回去。
“明天卯时。东城门口。”
他转身走了。木板推开，光灌进来。木板合上，光没了。
刘组长走过来，蹲下。
“老陈今天话多。”
“他平时不这样。教东西的时候话多。教完就没话了。”
他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他闺女。地址在怀里揣了半年了。想回去看看。不敢。路上有哨卡，一个人过不去。等打完仗吧。”
站起来，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手很重。
林远舟蹲在竹子底下。竹叶干了，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