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征:觉醒空间护先烈 > 第7章 推开

老陈蹲在竹子底下擦枪。通条捅进去,拽出来。枪机拆了一地,按顺序摆在破布上。
“今天不翻墙。”他把枪机组装回去,一件一件往上安。“走。”
出了城隍庙后门,拐进巷子。老陈走得快,布鞋踩在石板上没声。巷子越来越窄,墙越来越高。
“去哪。”
“认路。”
拐过一条又一条。南昌城的巷子像蛛网,每条都差不多。青砖墙,石板路,墙头上长着狗尾草。走久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记住了?”
“记不住。”
“多走几遍就记住了。我当年走了二十遍。”
走到一条死胡同,老陈停下来。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角堆着破箩筐,烂菜叶子上苍蝇嗡嗡的。
“死胡同。”老陈手指点在墙上。“记住这条。巡逻队追你,别往这儿跑。跑进来就死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先画一条线,再画一条岔,再画一条岔。南昌城的地图在石板上一笔一笔出来,歪歪扭扭,岔路口画了圈。
“这条是主街,巡逻队多。这条是后街,有暗哨,走的时候贴墙根。这条通城墙根,底下有排水沟,能出城。这条通码头,码头上有个修鞋的老孙,把东西放他脚边就行。”
“记住了?”
林远舟看着石板上的地图。闭眼,在心里走了一遍。睁开眼。
“记住了。死胡同别去。一线天能走。菜市口人多。城墙根有排水沟。码头找老孙。”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嘴唇上那道干口子翘着白皮。
“行。”
站起来,用脚把地图蹭掉。石板上什么都没留下。
走到巷子口,老陈停下来。大街上有兵,三个,并排走。脚步声远了,老陈才迈步。
“巡逻队换岗。这个时辰,从营房去城门,走一刻钟。记住了。”
穿过大街,拐进对面的窄巷子。墙上有个豁口,老陈侧身挤过去。林远舟跟在后面。院子里草很深,蒿草和狗尾草缠在一起,脚踩上去软塌塌的。穿过院子,对面墙上也有个豁口。挤过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容一人过。抬头,两边的墙把天夹成一条缝。
“这条叫一线天。”老陈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嗡嗡的。“记住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走这条。窄,追你的人只能一个一个过。一个一个过,你就有机会。”
他转过身。巷子太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
“一个一个过的时候,别跑。打。巷子窄,他施展不开。贴墙,等他过来,膝盖顶小腹,肘击下巴。打完就跑。别回头。”
“你打过?”
“打过。”老陈转过身。“活下来了。”
走出窄巷子,是一条横街。修鞋的老孙蹲在街边,锥子扎进鞋底,嗤一声。老陈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老孙脚边。老孙没看,脚动了一下,把布包拨到凳子底下。
“走。”
走出横街,拐进巷子。
“什么东西。”
“火药。给谁不知道。老孙会送到该送的地方。这条线我走了三年。”
走了几步,又开口。
“以后我不在,你来送。”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老陈没回头。
拐过一条巷子,又拐一条。拐到第七个弯,老陈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络腮胡。光头手里拎根短棍。络腮胡空着手,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第一次一样。
老陈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声音很低。
光头看见他们了。短棍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就是他。上次打我们兄弟的。旁边那个老东西,一起收拾。”
老陈转过身。
他的手推在林远舟胸口上。很重。和在墙根下教翻墙时完全不同的重。林远舟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走。死胡同那条,别去。一线天那条。”
老陈的声音变了。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是从胸口里压出来的。
“老陈——”
“走。”
老陈的手从林远舟胸口上收回去。那只手,指甲缝里黑着,火药颗粒嵌在里面洗不掉。缠过布条的手,拆过枪机的手,在地上画过地图的手。收回去,摸到腰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迎上去。
林远舟转身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棍子砸在墙上,闷响。拐进左边那条——菜市口方向。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三声。分不清是砸在墙上还是砸在人身上。
然后是一声枪响。
林远舟的脚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跑。
菜市口在前面。挑担的,卖菜的,蹲在路边数铜板的。林远舟挤进人群,蹲在一个菜摊后面。心跳得太快。胃缩成一团。
蹲了很久。太阳偏西了,菜市口的人散了。卖菜的收摊,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老板收摊的时候,从筐底摸出根萝卜,放在他脚边。没说话,挑着担子走了。
林远舟站起来。腿麻了,针扎一样。他没捡那根萝卜。
往回走。拐过一条巷子,又拐一条。找到那条死胡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老陈躺在死胡同的墙根下。
脸朝下。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一只手伸着。手指张开,指甲缝里还是黑的。那只手,早上还点在地图上,画南昌城的大街小巷。现在张开着,一动不动。
林远舟走过去。蹲下来。
后背上有三个枪眼。灰布褂子上烧焦了。血从枪眼里渗出来,把褂子洇透了。不流了。地上也有血,顺着石板缝淌出去,干了。
他把老陈翻过来。
眼睛闭着。脸上有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的,干了,凝在眉毛上。那道疤被血盖住了。嘴唇上那道干口子还在,口子边上的白皮翘着。不会再裂开了。不会再舔了。
“老陈。”
没人应。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墙头上的狗尾草晃来晃去。苍蝇在烂菜叶子上嗡嗡的。
林远舟伸手进老陈怀里。身子还温着。
摸到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边角磨毛了。展开。地址。字迹歪歪扭扭,血把几个字盖住了,认不全。被血盖住的那几个字,是“小满”。
他把纸条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收进怀里,贴肉放着。
又摸。摸到一截红绳。沾了血,干了,发黑。取出来,收进怀里。和纸条放在一起。
枪不见了。枪带被割断了,断口齐齐的。
林远舟蹲着,看着老陈的手。手指张开,指甲缝里黑着。火药颗粒嵌在里面,洗不掉。他搓了搓老陈的手指,没搓下来。
不搓了。
把老陈的手放下来,搭在胸口上。
天彻底黑了。
林远舟把老陈背起来。
不重。比火药坛子轻。背在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没了,身子还没凉透。
走出死胡同。走得很慢。拐过一条巷子,又拐一条。
一线天。侧过身,老陈在他背上,蹭着两边的墙砖过去。
穿过一线天,横街。老孙的修鞋摊收了,地上空空的。明天老孙还会来。但老陈不会再送了。
回到城隍庙后门,木板虚掩着。用肩膀顶开,侧身挤进去。老陈的脚蹭着门框。
刘组长蹲在香炉边上。烟袋叼在嘴里。看见他背上的老陈,站起来。
烟袋从嘴里掉下来。落在石板上,啪一声。烟灰洒出来,被风吹散。
林远舟把老陈放下来。放在竹子底下。老陈平时擦枪的地方。竹叶落了一地,干了,卷起来。
刘组长走过来。蹲下。手伸出去,悬在老陈脸上,没落下去。收回来了。
“怎么死的。”
“三个人。老陈推开我,自已迎上去。后背中了三枪。”
刘组长没说话。
“他推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走。死胡同那条,别去。一线天那条。”
刘组长点了下头。
两个人蹲着。竹子底下。竹叶落下来,落在老陈身上。
很久。
刘组长站起来,走进庙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布。粗布的,洗得发白。蹲下来,把布盖在老陈身上。从头盖到脚。手在布上按了按,把布边掖进老陈身子底下。
“他闺女。”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纸条。沾着血,硬邦邦的。递给刘组长。
刘组长接过去,展开。手指头捏着纸边,很轻。看了一眼,折回去,收进怀里。收进贴肉的那一层。
“会送到的。”
他走到香炉边上,蹲下来。捡起烟袋,擦了擦,装了一锅烟,点着。火柴划着的时候手在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教你的时候,话多不多。”
“多。教认路。死胡同别去。一线天能走。菜市口人多。城墙根有排水沟。码头找老孙。每条路都记住了。”
刘组长听完,点了下头。
“那就好。”
“他这辈子,话最多的时候,就是教你的时候。”
“他闺女叫小满。纸条揣了半年。每次出任务都拿出来看。看完了折回去,收好。从来没寄过。他说,等打完仗再回去。”
烟锅里的红光灭了。
“等打完仗。”
林远舟坐在地上。老陈盖着布,躺在旁边。
坐了一夜。
竹叶落下来,落在布上。风从后门木板缝里钻进来,把竹叶吹起来。
怀里的纸条和红绳贴着肉。老陈的体温早就凉了。纸条和红绳被他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