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从竹子底下站起来。腿麻了,针扎一样。老陈盖着粗布躺在旁边,布上落了一层竹叶。他蹲下来,把竹叶一片一片捡掉。竹叶干了,捏在手里沙沙响。
刘组长从庙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粗碗,递了一个过来。红薯糊,稀得照见碗底。林远舟接过去,喝了。嗓子眼还是干的。
“走吧。西城门。”
两个人出了城隍庙。巷子里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拐过一条巷子,又拐一条。林远舟走在前面,刘组长跟在后面。老陈教过的路,他一条一条走过去。死胡同在左边,他没拐。一线天在前面,他侧身挤过去。墙砖粗糙,蹭着肩膀。
刘组长跟在后面,没说话。
出了窄巷子,横街。老孙的修鞋摊已经摆出来了,锥子扎进鞋底,嗤一声。林远舟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昨天周主任给的铜板,他分了一半——放在老孙脚边。
老孙没看。脚动了一下,把布包拨到凳子底下。
“老陈呢。”老孙说。锥子停了一下。
林远舟没说话。
老孙的锥子又扎下去。嗤一声。比刚才重。
林远舟站起来,继续走。拐过横街,穿过菜市口。菜市口还没什么人,几个卖菜的蹲在路边,菜叶子蔫了。那个妇人坐过的台阶空着。台阶上的红绳没了。
西城门到了。
城门刚开,挑担的、推车的排着队往外走。守门的兵抱着枪,靠在城墙上。城门口蹲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胡子拉碴的,胡子从下巴连到耳朵根。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疤,长长的,从手腕划到肘弯。嘴里叼着烟,没点。
看见林远舟,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刘组长脸上。
“周主任的人?”
刘组长点了下头。
“姓贺。”胡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贺胡子。老陈呢。”
林远舟没说话。
贺胡子的手停在耳朵上。烟夹在耳朵上,没放下来。他看着林远舟,看了一会儿。手放下来。
“怎么死的。”
“三个人。地痞。老陈推开我,自已迎上去。后背中了三枪。”
贺胡子没说话。手伸进怀里,摸出火柴,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火柴梗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丢在地上。
“尸首呢。”
“城隍庙。竹子底下。”
贺胡子点了下头。转过身,朝城门洞里喊了一声。“老王!”
城门洞里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挑着副担子。扁担压得弯弯的,两头各挂一个箩筐,箩筐上盖着草席。贺胡子走过去,掀开草席一角。箩筐里是粮食,米袋子码得整整齐齐。
“本来老陈押这趟。”贺胡子把草席盖回去。“你去。”
林远舟看着那副担子。扁担是竹子的,用了有些年头了,竹皮磨得发亮。
“我挑。”
贺胡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上。
“挑过担子没有。”
“挑过。”
贺胡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烟头丢进城门洞的阴影里。
“走。”
老王把扁担递给林远舟。扁担落在他肩膀上,沉。比火药坛子沉。比老陈沉。他扛住了。
贺胡子走在前面。林远舟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刘组长走在最后。三个人出了西城门。
大路上全是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林远舟挑着担子,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担子沉,每颤一下,肩膀就往下坠一分。走了半个时辰,肩膀火辣辣的。他咬牙扛着。路上全是人,不能收。巡逻队走过去,三个兵,枪背在肩上,往担子上看了一眼。林远舟手心出了汗。
贺胡子拐进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割了,剩着稻茬。走了三里地,土路拐进一片松林。松树不高,松针落了一地。
贺胡子停下来。
“歇会儿。”
林远舟把担子放下。肩膀火辣辣的,手摸上去,肿了一道棱。贺胡子走到松林边上背对着撒尿。刘组长蹲在另一边抽烟。
意念一动。
两筐粮食进了空间。箩筐空了。草席塌下去。
贺胡子走回来,看了一眼箩筐,又看了一眼林远舟。
“担子空了。”
“嗯。”
贺胡子没再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松枝,在手指间转着。
“老陈教你的时候,话多不多。”
“多。”林远舟说。
贺胡子点了下头。“他平时不说话。一天说不了十句。教你的时候,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手从箩筐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那把枪呢。”
“被拿走了。”
贺胡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松林边上,背对着。站了一会儿,走回来。从腰后面拔出一把枪。
枪管上沾着土,枪托上有一道划痕,新的。枪带被割断了,断口齐齐的,又接上了,用麻绳接的,疙瘩打得紧。
老陈的枪。
林远舟站起来。
“昨天晚上,地痞在码头喝酒,拿这把枪换酒钱。”贺胡子把枪递过来。“换了两块银元。老孙看见的。老孙拿两块银元换回来了。”
枪递到林远舟面前。
他接过来。枪托上那道划痕,新的。枪带上的麻绳疙瘩,打得紧。枪管上沾着土,老陈擦枪的时候从来不沾土。他用手擦了擦,土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
手摸到枪机上。老陈的手指每天摸的地方。拆开,擦,装回去。通条捅进去,嗤一声,拽出来。每天。现在枪机是凉的。
他把枪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纸条在一起,和红绳在一起。
贺胡子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松枝,在手指间转着。
“老陈跟了我三年。”松枝转了一圈,停了。“三年前在码头,他一个人打三个,抢了一船药。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老陈。问他全名,他不说。后来也没说过。”
松枝在手指间断成两截。
“他闺女叫小满。纸条上的地址,他给我看过。我说寄,他说不急,等打完仗。打完仗就回去。”
断掉的松枝丢在地上。
“等打完仗。”
林远舟手伸进怀里。老陈的枪贴着胸口,凉丝丝的。纸条和红绳在下面。他摸到枪托上那道划痕,手指头抠进去。
意念一动。
枪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安静静。老陈的枪落下去,挨着铜板,靠着火药。枪管上的土还没擦干净,枪托上的划痕还在,枪带上的麻绳疙瘩还在。
灵泉动了。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中间往边上荡。灵泉水漫上来,漫过枪管,漫过枪托,漫过麻绳疙瘩。水波轻轻晃着,拍打着枪身。一下,一下。枪管上的土被水波带走,铁色露出来。水不湿,不沾手。枪身上没有水珠,只有铁色比刚才亮了一点。
林远舟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枪托上的土。
贺胡子站起来。“走。”
林远舟把空担子挑起来。扁担落在肩膀上,还是疼,但轻了。走出松林,上了大路。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热辣辣的。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
贺胡子走在前面。走了一段,慢下来,和林远舟并肩。
“老陈教你认路的时候,说了什么。”
“死胡同别去。一线天能走。菜市口人多。城墙根有排水沟。码头找老孙。”
贺胡子听着。听完,走了几步。
“还有一条他没教你。”
林远舟看着他。
“替老陈多杀几个。”
贺胡子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肩膀在大路的人群里晃来晃去。
林远舟挑着空担子跟在后面。空间里,灵泉水还在拍打着枪身。他感觉不到水,但知道它在动。一下,一下。
手伸进怀里。空的。枪在空间里。纸条在空间里。红绳在空间里。老陈的东西,全在那里了。灵泉水漫过它们,一下,一下。
他把手抽出来。挑着担子,往前走。
大路长得看不到头。稻田,松林,土路,一个一个落在后面。肩膀上的肿棱不疼了,麻了。
贺胡子的背影在前面晃。刘组长的脚步声在后面响。
三个人走着。
老陈没来。但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