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子在肩上压了半个时辰。出城的时候人多,挑担的推车的挤成一团,巡逻队走过去,枪背在肩上,往担子上看了一眼。林远舟手心出了汗。不能收。
贺胡子拐进土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割了,剩着稻茬。走了三里地,拐进一片松林。贺胡子停下来。
“歇会儿。”
林远舟把担子放下。肩膀火辣辣的,手摸上去,肿了一道棱。贺胡子走到松林边上背对着撒尿。刘组长蹲在另一边抽烟。
意念一动。
两筐粮食进了空间。箩筐空了。草席塌下去。
贺胡子走回来,看了一眼箩筐,又看了一眼林远舟。
“担子空了。”
“嗯。”
贺胡子没再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松枝,在手指间转着。
“老陈教你的时候,话多不多。”
“多。”林远舟说。
贺胡子点了下头。“他平时不说话。一天说不了十句。教你的时候,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手从箩筐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那把枪呢。”
“被拿走了。”
贺胡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松林边上,背对着。站了一会儿,走回来。从腰后面拔出一把枪。
枪管上沾着土,枪托上有一道划痕。枪带被割断了,用麻绳接的,疙瘩打得紧。老陈的枪。
林远舟站起来。
“昨天晚上,地痞在码头拿这把枪换酒钱。老孙拿两块银元换回来了。”
枪递到林远舟面前。他接过来,用手擦了擦枪管上的土,露出底下的铁色。手摸到枪机上,老陈的手指每天摸的地方。枪机是凉的。他把枪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贺胡子蹲下来。
“老陈跟了我三年。三年前在码头,一个人打三个,抢了一船药。问他全名,他不说。后来也没说过。”
松枝在手指间断成两截。
“他闺女叫小满。地址他给我看过。我说寄,他说等打完仗。”
断掉的松枝丢在地上。
林远舟手伸进怀里。老陈的枪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摸到枪托上那道划痕。意念一动,枪进了空间。空间里安安静静,枪落在铜板旁边,落在火药旁边。灵泉动了,水面泛起涟漪,漫过枪管,漫过枪托,轻轻晃着,拍打着枪身。一下,一下。
贺胡子站起来。“走。”
林远舟把空担子挑起来。扁担落在肩膀上,还是疼,但轻了。走出松林,上了大路。贺胡子走在前面,走了一段慢下来,和他并肩。
“老陈教你认路的时候,说了什么。”
“死胡同别去。一线天能走。菜市口人多。城墙根有排水沟。码头找老孙。”
贺胡子听完,走了几步。
“还有一条他没教你。替老陈多杀几个。”
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傍晚到了驻地。林远舟把空担子卸下来,肩膀上的肿棱鼓得老高。贺胡子蹲在院墙底下抽烟,朝里面努了努嘴。
“去换药。”
院子原来是地主家的,青砖墁地。西厢房腾出来做了野战医院,门口挂着草帘子,帘子上沾着血,干了的发黑,新的还红着。林远舟掀开帘子进去。
血腥味混着碘酒味。地上铺着稻草,伤员躺在稻草上,一个挨一个。胳膊上缠绷带的,大腿上夹夹板的,脸上蒙纱布的。没人出声。
墙角蹲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正给伤员换绷带。绷带解开,伤口露出来,大腿上一道口子,缝了针,线是黑的。化脓了,脓血往下淌。她用盐水洗伤口,布条蘸盐水按上去。伤员的腿抽了一下,膝盖往上弹,又落下去。没出声。她的手没停。
林远舟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是青石的,凉丝丝的。肩膀上的肿棱火辣辣的。
姑娘换完绷带,端着盆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脸瘦,颧骨高,嘴唇干得起皮。手指头上全是盐水泡过的褶子。
“伤哪了。”
林远舟把褂子褪下来。肩膀露出来,肿棱鼓得发亮,青紫色,皮肤绷得紧紧的。
姑娘手按上去。手指凉凉的。按到中间,林远舟肩膀一耸。
“别动。”
她手指在肿棱上摸了一圈,摸到边缘,摸到中间最鼓的地方。
“没破。等着。”
走到墙角,从木箱里翻出一块黑膏药,撕开油纸。走回来蹲下,贴在肿棱上。膏药贴上皮肤,凉丝丝的。她的手掌按上去压了压,把边角压实。
“自已按着。”
林远舟抬手按住。膏药底下慢慢热了。
旁边稻草上躺着个伤员,胳膊吊在胸前,绷带缠得厚厚的。看见林远舟按着膏药,咧了咧嘴。
“何秀英。叫她何姐也行。野战医院就她一个人。”
“她哪来的。”
“不知道。队伍路过的时候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问她哪儿人,不说。问她家里人,不说。只说了名字。”
何秀英蹲在另一个伤员面前拆绷带。绷带最里层黏在伤口上,扯下来时伤员闷哼一声。她的手停了一下,等不哼了再扯。伤口露出来,刀伤,斜着划过去,缝了针。她用盐水洗伤口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擦。
擦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闭眼站了一会儿,睁开眼继续走。
“她几天没睡了。昨天送进来七个,她一个人弄到天亮。”
门口帘子掀开,抬进来一个人。担架上躺着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大腿上中了一枪,子弹还在里面。裤子被血洇透了。
何秀英走过去蹲下,手按在孩子额头上。额头上全是汗,冰凉的。
“子弹要取。没麻药。”
孩子嘴唇在抖。
“姐,我怕。”
何秀英蹲着,手伸过去把他的头发拨开。
“咬着。”
她把小臂伸到孩子嘴边。小臂上全是牙印。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白色的疤,有的还红着,有的咬破了凝着黑色的血痂。从手腕排到胳膊肘。
孩子张嘴咬住她的小臂。牙陷进肉里。何秀英的脸抽了一下,没出声。
另一只手拿起镊子,伸进伤口。镊子在伤口里转了一下,夹住子弹,往外拽。子弹出来了,带着血,掉在稻草上。
孩子松开嘴。何秀英的小臂上多了一圈新牙印,血渗出来。她没看自已的手臂,拿起纱布按在孩子伤口上。手掌压上去,过了一会儿血不涌了。
“没事了。”
孩子哭了。没出声,眼泪淌下来。
何秀英给他缠绷带。一圈,一圈。缠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担架。走到墙角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靠着墙蹲下来,闭上眼睛。
睡着了。
旁边的伤员压低声音。
“她小臂上那些牙印,每一个都是伤员咬的。没有麻药,取子弹疼得受不了,她就让伤员咬她胳膊。咬完了接着干活。”
“二十二岁。丫鬟出身。她说,这里不让人疼。”
林远舟看着墙角。何秀英靠着墙,小臂上新的牙印还在渗血,旧的叠着新的。二十二岁。
草帘子外面,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兵在吃饭,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响。何秀英没醒。
他把膏药按紧。
她小臂上的牙印。旧的,新的。
不让伤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