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征:觉醒空间护先烈 > 第10章 小罐子

林远舟从野战医院出来,肩膀上的膏药热辣辣的,肿棱还在跳着疼。院子里点了油灯,灯芯草浸在油碗里,火苗一窜一窜的。兵们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响。
贺胡子蹲在院门口,看见他出来,下巴朝巷子里抬了抬。
“巷子口有个孩子,蹲了一下午了。你看看。”
林远舟走出去。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天夹成一条缝。巷子口靠着墙根蹲着个孩子,十来岁,瘦得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身上穿一件大人的灰布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怀里抱着个瓦罐,罐口用破布塞着。瓦罐有小半人高,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罐底搁在地上。孩子蹲着,下巴搁在罐口上,眼睛望着巷子里面。看见林远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没动。
林远舟走过去,蹲下来。孩子抬头看他,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颧骨上沾着泥,干了,一道一道的。
“找谁。”
孩子没说话。手在瓦罐上摸了摸。瓦罐是粗陶的,罐身上有裂纹,用麻绳箍着,绳子上沾着饭痂。
“你抱的什么。”
孩子把破布从罐口拔出来。罐子里头装着东西。最底下是干粮,杂粮饼子碎成一块一块的,饼子上长着绿毛,毛茸茸的。中间是一层盐,粗盐粒,灰白色的,混着草屑。最上面是一把米,米粒发了黄,有的碎了,米虫在里头爬。罐子里的东西装得瓷实,一样叠一样,压得紧紧的。
“吃的。”孩子说。声音干巴巴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林远舟看着罐子里的绿毛饼子。饼子上的霉长了一层,白毛里夹着绿,一簇一簇的。
“这不能吃了。”
“没吃。”孩子把破布塞回去。“存着的。”
“存着干什么。”
孩子的手在罐子上拍了拍。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不像十岁孩子的手。
“走到陕北。”
林远舟看着他。孩子没看他,看着罐子。
“他们说陕北有饭吃。我攒够了就走。”他把罐子往怀里紧了紧。“这里头是路上的粮食。饼子,盐,米。够吃很久了。”
“你一个人。”
“嗯。”
“爹妈呢。”
孩子没说话。手在罐子上摸着,摸到麻绳箍着的那道裂纹,手指头抠进去。指甲缝里的泥嵌得更深了。
巷子里起了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孩子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印出来。他把瓦罐往怀里紧了紧,褂子裹住罐子,鼓鼓囊囊的。
林远舟手伸进怀里。空间里还有饼子,第3章剩下的那点,没长霉,没变干,咬过的那一面还是收进去时的样子。意念一动,取出来。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饼子在掌心里。
“这个给你。”
孩子接过去。饼子硬邦邦的,边缘的牙印还在。他看了看,没吃。手在饼子上摸了摸,摸到牙印的地方,手指头停了一下。
“你咬过的。”
“嗯。”
孩子把破布从罐口拔出来,把饼子往里塞。罐子里的东西压得瓷实,饼子塞不进去。他把饼子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往罐子里塞。塞一块,用指头往里捅一捅。碎饼子屑掉在罐口上,他用手指头拈起来,放回罐子里。塞完了,把破布塞回去,按紧。
“怎么不吃。”
“留着路上吃。”孩子把瓦罐抱紧。“陕北远。”
林远舟蹲着,看着罐子。瓦罐上的麻绳箍着裂纹,箍得紧紧的。罐底磨薄了,陶胎露出来,灰白色的。这罐子跟了他很久了。
“你叫什么。”
“小罐子。”孩子说。“他们都这么叫。因为我抱着罐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眼睛很大,脸上没肉,眼睛就显得更大。
“你认识周主任吗。”
林远舟看着他。
“刘组长让我在这等。说有人会带我去见周主任。”小罐子把瓦罐往上托了托。“我等了一下午了。”
“你找周主任干什么。”
“我要参军。”
林远舟看着他的脸。十岁的脸,眼睛底下有青印子,嘴唇干得起皮。手在瓦罐上摸着,指甲缝里的泥干了,灰白色的。
“参军要多大。”
“十六。”
“你多大。”
“十岁。”小罐子说。停了一下。“但我有粮食。我自已带的粮食。不白吃他们的。”
他把瓦罐拍了拍。
“这里头的粮食,够我吃很久。吃完了我再攒。不拖累队伍。”
巷子里暗下来了。油灯的光从院子里透出来,照在巷子口的地上,照不到他脸上。他蹲在暗处,抱着瓦罐,手在罐身上一下一下摸着。
“你爹妈呢。”
小罐子没说话。手在瓦罐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摸起来。
“爹当兵去了。没回来。”他说。声音平得很。“娘带我讨饭。去年冬天,娘也没了。就剩这个罐子。”
他把瓦罐抱紧。下巴搁在罐口上,破布塞着罐口,他的下巴压在破布上,压出一个窝。
“娘说,罐子里的粮食不能吃。是走到陕北的。走到了才有饭吃。”
“你娘说的。”
“嗯。”小罐子说。“她临走的那个晚上说的。说罐子里的东西,是我走到陕北的粮食。不能吃。吃了一口,就走不到了。”
他看着罐子。瓦罐上的麻绳箍着裂纹,箍得紧紧的。
“我没吃过。一口都没吃过。”
林远舟蹲着。肩膀上的膏药热辣辣的,肿棱还在跳着疼。他看着罐子里那些绿毛饼子,粗盐粒,发黄的米。一口没吃过。
“走。带你进去。”
小罐子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瓦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往上托了托,抱紧了。跟着林远舟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兵还在吃饭。看见他进来,都看他。看他的脸,看他拖到膝盖的褂子,看他怀里的瓦罐。没人说话。小罐子抱着瓦罐,跟在林远舟后面,眼睛不看人,看着手里的罐子。
贺胡子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小罐子,烟从嘴里拿下来。
“哪来的孩子。”
“巷子口蹲了一下午的。”林远舟说。“找周主任。要参军。”
贺胡子看着小罐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瓦罐上,又移回他脸上。
“多大。”
“十岁。”
贺胡子没说话。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回嘴里。
“周主任明天才回来。先住下。”
小罐子抱着瓦罐,站在院子中间。兵们还在看他。他把瓦罐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
一个兵端着碗走过来,蹲下来。碗里是红薯糊,稀得照见碗底。他把碗递到小罐子面前。
“吃吧。”
小罐子看着碗。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我有粮食。”他把瓦罐拍了拍。“不白吃。”
“先吃这个。你的留着路上吃。”
小罐子看着碗。看了很久。手伸出去,接过来。碗边有个豁口,他转了一下,从另一边喝。喝了一口,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眼泪淌下来了。没出声。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碗里。他继续喝。
林远舟蹲在墙根底下。肩膀上的膏药不凉了,和他的体温一样。
小罐子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手在瓦罐上摸着,摸到麻绳箍着的那道裂纹,手指头抠进去。指甲缝里的泥还是没洗干净。他把瓦罐抱紧,下巴搁在罐口上。
罐子里装着绿毛饼子,粗盐粒,发黄的米。一口没吃过。
那是走到陕北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