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霍北寻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捧着那袋碎纸,退后了两步。
路过他的时候,陆枕没有看他一眼。
姐姐走出了巷子口。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霍北寻站在原地,低着头。
碎纸片从袋子的裂缝里掉出来,被风吹散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我转过头,飘在姐姐身边。
从这一刻起,我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他。
出租车载着他们去了机场。
我看着城市一点点退远。
姐姐,我们走吧。
去看极光。
后来。
霍北寻去警局自首了。
他承认自己在五年前签署了放弃手术的同意书,导致宋时雨因宫外孕大出血不治身亡。
法官判了他过失致人死亡。
他没有请律师,没有申辩,庭审全程一言不发。
虞欢在看守所里,第一个月还在想办法联系外面的关系捞自己。
第二个月开始,没有人再接她的电话。
第三个月,她在墙上用指甲刻满了霍北寻的名字。
狱友以为她疯了。
也许真的疯了。
而姐姐和陆枕带着我,一路向北。
他们去了冰岛。
极光在天空中铺展开来的那一刻,姐姐举起相机,对着空气拍了一张。
陆枕问她在拍什么。
她说:"给时雨留个位置。"
后来回去之后,她把那张照片里的空位,用PS软件把我的照片放了进去。
看起来就像我们三个人一起站在极光下面。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城市,姐姐就会去找当地的邮局,买一张明信片,盖上当地的邮戳。
陆枕负责收集纪念邮票。
他跟姐姐说他以前从没集过邮,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姐姐说没讲究,时雨喜欢就行。
他们拍的每一张合照,都在旁边留了一个人的位置。
然后把我P上去。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好像也去了那些地方。
又是一个中元节。
风和日丽。
姐姐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和陆枕一起回到了那座海滨城市。
他们在海边为我安了一个新家。
小小的墓碑面朝大海,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墓碑旁边种了一棵矮松,是陆枕亲手栽的。
他说松树常青,陪着我不会寂寞。
姐姐在墓碑前铺了一张毯子,坐了下来。
陆枕把火盆点上。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明信片。
还有一本崭新的集邮册。
她翻开第一页。
"时雨,我们从冰岛说起吧。"
"极光真的好好看,像你小时候画的那种彩色丝带。"
"可惜你说想泡温泉来着,我们去了蓝湖,但是我怀了宝宝不敢泡太久。"
她念一张明信片,烧一张。
陆枕在旁边帮她翻集邮册。
"这张是你说想集的冰岛极光邮票。"
"还有这个,挪威的三文鱼纪念邮票,你以前说三文鱼邮票特别难买。"
"我跑了三家邮局才找到的。"
姐姐笑了一下。
"时雨,你姐夫为了给你找这张邮票,差点把人家邮局翻了个底朝天。"
火光映在姐姐的脸上。
她一张一张地念,一张一张地烧。
念到日本那张的时候,她说:"我们去了奈良喂鹿,有一头鹿咬了你姐夫的裤子。"
陆枕在旁边补了一句:"扯了一个大洞,裤子还是新买的。"
念到新西兰那张的时候,姐姐说:"我们在那里看了星空,南半球的星星跟北半球不一样。"
"拍照的时候我让你姐夫往旁边站了站,给你留了位置。"
她翻出那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姐姐和陆枕站在星空下,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后来P上去的我,笑得很开心。
"你看,你也去了。"
明信片一张张化成灰烬,在风里飞起来。
集邮册里的邮票被小心地撕下来,也一张张投进火里。
火光闪闪的,像萤火虫。
最后一张明信片是从这座海滨城市寄的。
姐姐的字迹。
"时雨,最后一站了。"
"姐姐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要当小姨了。"
"是个女孩。"
"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给她取名叫陆念雨。"
"念你的念,你的雨。"
姐姐把最后一张明信片投进火盆。
火光照亮了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在笑。
我飘在姐姐身边,伸手想摸摸她的肚子。
手指穿过了。
但我觉得我碰到了。
小小的,温热的,有一颗新的心脏在跳动。
一阵风吹过来,轻轻拂过姐姐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时雨,你在吗?"
我在。
我一直都在。
但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像那些明信片变成的灰烬,被风带走。
我看着姐姐,看着陆枕,看着还在成长中的小生命。
我知道,时间到了。
姐,我走啦。
你要永远幸福。
给念雨讲讲小姨的故事好不好。
告诉她,小姨最喜欢收集邮票。
还喜欢写明信片。
还喜欢极光。
风吹过墓碑。
火盆里的灰烬飞了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像一群透明的蝴蝶。
姐姐伸出手想接。
没有接到。
但一片灰烬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轻轻的。
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拥抱。
她低下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止,暖阳依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