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蒲公英女人 > 第005章 程家小团圆

程怀瑾打量了一下眼前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体格壮硕,肤色黑黄,头上略有些白发。听见程怀瑾叫他,答应一声,眼眶都红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
程怀珠介绍一句:“妹呀,这是咱爸。”小声叫了一声爸,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母迎上前来,把人高马大的丈夫挤到一边,握住姑娘的手,眼里蕴着泪,嘴里道:“我姑娘可受苦了,看都瘦了,小脸腊黄。”
程怀瑾心想,瘦是肯定的。监狱是改造犯人,又不是招待贵客,还给你准备山珍海味吗?
每日是晚餐都是硬米饭,茄子白菜之类的烩菜,稀的照人影的紫菜蛋花汤。剩下的米饭第二日熬粥,搭配馒头、拌黄瓜、小咸菜。改善生活的时候,有点红烧肉或蒸鸡块。
程怀瑾是个娇弱的,平常爱吃些汤汤水水的,比如馄饨、汤面之类。不爱吃硬米饭,吃了胃会难受。也不爱吃馒头,她天生唾液少,吃馒头嘴里发粘,容易犯恶心。可惜,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监狱对待犯人,可不会管你适应不适应,爱吃不吃。
外面的亲人想给里面送点方便面、饼干之类的,先让工作人员以检查的名义,拿走一大半。一箱方便面,给你剩下五七包就是了。她还算是好的,她哥陈建心是这里的行政人员,管理员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她算很好了。
时不时的,陈建心给她买点零食、日用品,借点书看看。分配的活儿,也比较轻松,主要是收发员,计好数就行。分配的宿舍,也是条件较好的,舍友也是比较温和好相处的。
程怀瑾看她娘,不高不低,一米六一。因为身体不好,人很瘦,肤色黄白。头上戴了一顶纺织女工的白帽子,估计是化疗之后,头发一时没长好呢。
程怀瑾现在落难,觉得亲妈是比养母强,还敢认她。她小声喊了一声妈。她妈就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扒好的花生仁、瓜子仁往她手里塞。
程怀珠笑笑,故意争宠:“妈,你就知道心疼怀瑾,这么大一个大姑娘站在这里,愣是看不见一样。”
田秀娥翻她一眼:“程怀珠,你胡说啥呢?你啥时候想回家就回家,想吃啥就吃啥。你妹妹才能来几回?你还好意思跟她争嘴吃。”
院子里的厨房就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喊了一声:“姐,饭好了,端盘子,上菜。”
程怀瑾有眼色地想去帮忙,她妈拉着她道:“不用,这么多人呢,不用你下手。也不知道你想吃啥,你弟弟就大概做了。以后想吃啥,提前跟妈说。”
程父放桌子,程怀珠端盘子,程怀瑜炒菜,一会儿就摆好了。程父坐了主位,程母坐右手边,让程怀瑾挨着她坐。程父左边是程怀珠,再过去就是程怀瑜。
程怀瑾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他比自已小两岁多,八零年出生,今年才十八岁。他身高比父亲略高,大约有一米七八上下。面相长得像母亲田秀娥,只是比母亲白净。身体很健康,四肢有力,人显得壮实。
程怀瑜眼睛有点小,一笑眼睛就眯,不笑也好像是在笑。气人的是,他一个不算秀气的男孩子,左脸颊竟然有一个酒窝,笑得恰到好处的时候,就会显现。
程怀珠看了一眼弟弟,心道,弟弟真爱笑。也是,他命好,能不爱笑吗?人家是程家的独生儿,三代单传的龙羔子。即使家庭条件不好的时候,他也是最被优待的。
小时候,妈的奶水不够,父母就给儿子买槽子糕吃。外婆家种着些枣树、核桃树,也都给外孙子送来。
程怀瑜有吃“独食”的命,别说自已这个大姑娘没口福,就是两岁多的妹妹二妞,没送走之前,也只能吃得上甜面汤,偶尔能吃个鸡蛋。偏偏妹妹从小就没福气,鸡蛋过敏,吃不好了肚子疼,症状会持续几天。
再转念想,比二妞命运更不好的多了去呢,不说别家,就自已家。她与怀瑜之间,程母还怀过两次孕,头两个生下是女孩,奶奶给掐死了,硬说孩子得病没的。
一九七八年年初,程母第四次怀孕时,觉得跟之前怀法不一样,吃不下睡不着的,特别闹腾。就跟程爸说了,这次与众不同,九成是个男孩子。生下来,偏是个姑娘,连户口也没去上。一直没起大名,小名是二妞,表明了程家父母随意的态度。
后来,一九七八年春末,母亲再次怀孕。听说县医院有了黑白B超,能提前知道婴儿性别。程怀珠清楚记得,那次,是她跟妈一起去的县医院,做B超的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大夫。妈满眼期待地问人家,孩子是男是女。
那女医生没好气地说,医院有规定,不允许透露孩子的性别。又说,你们这些乡下人呀,老是重男轻女,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卫县是个人情社会,你想知道一件事,总有千百条渠道。程爸花了钱,找了刚退休的县医院前副院长帮忙。老太太厚着脸皮问了一声,转过来一句话:“田老师,孩子跟你一样。”田老师哭得半死,转头就去妇幼保健院把孩子引产了。
之后又怀孕,终于听了那女大夫说了天使般的一句话,妥了,留着吧。再折腾,你身体就垮了。这次果然如愿,生下一个胖儿子,取名的时候,找了个风水先生。
那六十岁的老人家,收了一百元的红包,酒足饭饱之后,给孩子取名程怀瑜,顺便给二妞取名程怀瑾。没多久,怀瑾就被送出去了。程家的户口本上,从来没有二妞的存在。
程父指使儿子:“怀瑜,你去把爸藏的那瓶葡萄酒启开,今日咱一家团圆,都喝点。”
程怀瑾看了一眼小圆桌,家里认真准备了,小弟的手艺还行。有四个现成菜:道口烧鸡、卫县牛肉、下街卤猪蹄、纱厂熏野兔,刀工很干脆,摆盘很专业。四个家常拌凉菜:蒜汁拌黄瓜、炝拌菠菜、葱丝拌油豆皮、姜醋拌脆藕片。
主菜是红烧大雁翅,这会儿,动物保护的观念还没怎么提倡。卫县有个乡在黄河故道边上,黄河改道后,留着一些大水泡子,长着许多芦苇丛。水草丰美,食物易得,栖息着许多鸟类。
到冬天,还会有天鹅、大雁、野鸭之类的鸟来这里过冬。卫县的名菜中,就有雁翅,野鸭之类,甚至有天鹅蛋。
还有四个家常热炒:尖椒肉丝、烧腐竹木耳、大葱炒羊肉、清炒油菜。
还做了一个砂锅:牛肉焖绿豆粉皮,搭配主食,程母亲自蒸的卫县大馒头。
这顿团圆饭很有诚意,程妈用了两天时间,打扫房间和院子。弟弟专程请了假,亲自主厨。程爸一大早开车出去采买,都是卫县人最得意的食材。
席间,程爸程妈轮流给程怀瑾夹菜,把她的碟子堆成了小山。弟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直好奇地看他二姐。程怀瑾回眸看时,弟弟会不好意思地把眼挪开。
程母说起了自已考普通话证的趣事:怀珠、怀瑾,你们都是师范学校出来的,普通话不错。可不知道俺这些没经过训练的人,考个普通话证有多难。
负责考试的老师,耳朵可尖了,你发音稍微偏一点,她们就用铅笔在纸上点一下,这就是要扣分。那些年轻人来考试,人家发音标准,口齿伶俐,老师们都不出声,像睡着了一般。
我一上去读,老师马上就精神了,一会儿点一下。到口头作文时,那笔尖忙活的,都点不过来了。弄得我胆战心惊,知道又白忙活了。
最后一次去考,运气老好了。同时进去两个人,一个应考,一个准备。我前面那个女老师,年龄比我还大,基础太差,一开口,就把人家主考老师们都逗乐了。
妈一下子就信心备增,超常发挥了。特别是那个口头作文,恰好跟你姐写的内容对上路,连词都不用改,直接背出来就好。
怎么样,妈厉害吧?二级乙等呀,没走后门,拿的是新北市语委发的正规普通话证。这回,看谁还敢挑毛病?
程怀珠笑道:“妈,您厉害。我当年要是有您这学习的精神,一准儿考上名牌大学。”
田秀娥嗔她:“我们不是赶上特殊年代了嘛,学校都停课了。你姥姥本来就重男轻女,你大舅母又不好说话,全都不叫妈念书。一看上学无用,都得返乡闹革命,就让妈下地干活了。好在妈读了个初中毕业,才能当上民办老师。”
其实当民办老师,也没比农民强到哪里去。地还得照样种植,农忙时请假干活,平常还得上课,辛苦加倍。
程爸忽然想起什么了,二女儿当初没上家里户口,往自家迁不妥当。一来,计划生育正紧呢,儿子的出生,已经罚过款了,现在好容易平静下来。要是多出个二女儿,就有三个孩子了,计生委说不定还要找麻烦。
程爸看了程母一眼,程母心领神会,她现在是转正的关键时期,要是再因为三胎的原因,被计生委盯上。别说转正,民办老师的职位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呢。所以,她前些时候就想到了,让大女儿找人,给小女儿单独立户。
程母说:“怀瑾,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超生了,家里罚了款。后来政策有所调整,农村户口的,第一胎是女孩,间隔七年后,允许生二胎。咱家刚好能套上这款,所以妈的民办老师指标才能恢复。现在是转正的关键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爸问:“以前的事,我们对不住你,可家里实在是没办法。到如今,你也大了,生活能自理,不需要父母扶持了。我想听听,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程怀瑾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我想先去一趟教育局,把开除公职的手续拿到手。万一,将来有机会翻案,得向教育局要个说法。”
程爸和程妈互看一眼,他们不认为这个案子还有翻案的可能。但是,女儿执意如此,就让她自已拿主意吧。
程怀珠支持妹妹:“你想得对,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事,上天或许真得会留一线生机。就是翻不了案,也拿着做个纪念吧,提醒你以后交友要慎重。”
程怀瑾道:“在狱里,允许我们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让犯人们也掌握点时事动态。现在逐渐实行起互联网了,以后会建立人力资源库。你要是犯点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想找好工作,基本没戏。”
程怀珠点头:“没错,趁着现在是初级阶段,全国人力资源没有联网,外地的私人企业,都不知道小县城的破事,让怀瑾去外地重新开始。有了稳定的工作,再找个对象,不就妥了。”
程爸道:“行,怀瑾尽快办完自已的事,让你姐送你去中州,那边就不是贺家势力的范围了。你弟弟也在中州的饭店打工,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程母犹豫地问:“姑娘,你手头还有钱吗?要不,妈给你拿点吧?”
程怀瑾看出来,程母没什么诚意,也知道程家给田老师看病,这会儿手头紧张。能给自已准备这一顿大餐,已经很是舍本。叹气道:“还有点钱,我大哥给的防身钱。妈自已身体不好,还是留着给你看病吧。过段时间,我找到工作,就好了。”
程怀珠大包大揽:“妈,怀瑾的事,你别管了。有事,我会帮忙。你就好好上课,好好养病吧。”
第二日,程怀瑾骑了她姐的自行车,去了一趟教育局人事科。马上就有人问:“你找哪位,有什么事?”
程怀瑾自报家门:“您好,我叫陈建安,以前是城郊乡苦树村中心小学的老师。”
那人略微一想,大概知道眼前的人来这里,是想办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