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蒲公英女人 > 第006章 人性皆趋利

卫县太小了,教育界的人和事,从来不是秘密。那女科员开口指导:“陈老师,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要办相关手续,请找人事科的牛科长”
人事科的牛科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面相大气,态度和蔼。她听了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一下,略有吃惊地问:“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陈正安老师?”
程怀瑾点点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已在学校好好学习,分配后在一线课堂认真工作,默默无闻二十年。现在出了事,坐过牢,整个卫县教育局都认识自已了。
她叹口气,解释了情况:“牛科长,我是陈家抱养的孩子。因交通肇事罪判刑之后,陈家已经通过法院判决,与我断绝了关系,我现在改名程怀瑾。工作也没了,想拿到除名手续和个人档案。万一,以后用得着,有个依据。”
牛科长似笑非笑:“哦,我跟杨全新是大学的同班同学,上次他来给田老师找民办老师花名册,听他提起过你这位学生。”
程怀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牛科长说的,是亲娘田秀娥。笑笑,表示感谢:“牛科长,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您竟然是杨老师的同学。田老师那件事,真是多亏了您,全家都记着您的好。”
牛科长又说:“说实在的,你拿了手续也没什么用。又不调动,不进企事业单位,就不能续工龄。你个人也不具备保存档案的权限,一般情况下,要由你新的工作单位来函,原单位才能放档案。”
程怀瑾正色道:“牛科长,你说得对。可是那件事我真是冤枉的,现在缺乏证据,短期内没办法翻案。人生漫长,有些事情现在天衣无缝,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水落石出?要是万一呢,如果翻了案,我被开除的事情,局里就会有另外的说法。”
牛科长叹气摇头,觉得程怀瑾异想天开呢,这个案件,在卫县上层社会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这里面,有李家的手笔,更有贺家的手笔。只要这两个家族不倒,怎么可能有翻案的一天呢?
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刑事案件,程怀瑾也没受伤或要命。不过坐一年牢,算不得什么。就是翻了案,不过是相关部门公开道歉,赔点钱,没有个人会承担失职的罪名。想恢复公职,估计也不大可能。
牛科长虽然有想法,不过,人家年纪轻轻,能升到教育局人事科长这个位置,除了家里有条件,本人也是聪明有眼水的。程怀瑾现在是困兽的状态,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最好不要激怒这位。再说了,不还有杨全新的面子在呢。这位老同学,以后前程不可限量呢。
牛科长笑笑,吩咐一个科员:“小王,你去一趟局长办公室,把关于陈建安老师的文件找出来,复印一份给她。要是局长在的话,请他拿教育局的章,盖上公章更好。”
那位姓王的男科员,大约二十七八岁,戴一副近视眼镜,很老实干练的样子。答应一声,好奇地看了程怀瑾一眼,手脚麻利地去办理了。
程怀瑾感激地看牛科长一眼,客气道:“牛科长,中午你有时间吗?请您和这位王老师,一起去吃个饭吧?”
牛科长摆摆手,客气道:“不用客气了,都是正常手续,我们分内的事,不费劲。你也不容易,凡事想开点,你那点事,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大事。社会一直往前发展,以后形势大好,就业渠道多,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大把。”
王科员回来了,上前说:“科长,红头文件都在局长办公室的档案柜里锁着呢。今天局长不在,办公室的门锁了,复印不了。要不,让陈老师明天再来一趟。”
牛科长对程怀瑾无奈一笑:“不巧了,局长可能下去指导工作了。这样吧,你留个电话或地址,等我们这里办好了,通知你来取,省得你一趟一趟地跑。”
程怀瑾知道现在办事都是这样,着急也没用,只能留了她姐的传呼机号码。
跟牛科长再客气几句,告辞。随后,她骑自行车去了一趟苦树村中心小学。她教过的学生已经上五年级了,这些孩子还记得她,远远地看着,或好奇,或微笑。有胆子大的学生,上前来跟老师打个招呼,问老师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程怀瑾苦笑,她有了案底,不能从事教育界相关的工作。在孩子们心中,老师驾车撞了人,但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如果有可能,他们还希望她能回来,接着教他们。
程怀瑾到集体办公室,校长一愣,带着客气而生疏的表情,招呼一声:“陈老师来了?真是稀客,随便坐吧。”
现在的人,既聪明又虚伪,明知道她被教育局开除了,照样称呼她为老师。也不会当面提起让她尴尬的事,但也不会跟她太近乎。
快五十岁的张日华老师,把花白的头使劲低下,装作收拾抽屉,不敢看这位以前的同事。作伪证那件事是她的心病,原也不是什么坏人,可是,面临着利益抉择,她肯定要选对自已有利的。
李玉烟的家长找到她,语言恳切,求她救救孩子。她能说什么呢?她不想管这些闲事,平白说谎害人,欠下了因果图个什么呢。
可是李母说了,能助她转正。每年的民办老师转正指标,都是秋季开学时下达,在教师节前后落实。明年让分到苦树村的指标“戴着帽子”下来,指定让她张日华转正。
张日华条件基本成熟了,早弄了个卫县教师进修校的中等师范普师培训结业证。普通话证也是走了大门路,通过进修校,弄了个二级乙等证。有这两个证书,可以申请到正规的老师资格证。
张老师工作挺认真,模范老师当过两回,论文也花钱发表了两篇。如今万事俱备,就卡在工龄不连续上。
李母说了,当年张老师因超生被除名的时候,离开苦树村,去外地一家亲戚家里打零工。苦树村的村民那段时间没见着张老师,这就有空间可操作了。她会帮她弄一份支援山村教育的履历塞入档案,这样工龄就能连续计算。
张日华一听这话,马上就答应了。反正车里有两个人,不是陈建安倒霉,就是李玉烟倒霉。陈建安虽然无辜,可是,哪有自已的前途重要。
再说了,又不是死刑,不过一两年,人就出来了。人李家家长也许诺,到时候,会帮陈建安找个工作,啥也不耽误。
办公室别的老师,有认识的,有面生的,都听说过陈建安的“光荣事迹”。无证驾驶,撞死了人,还驾车逃逸。受害者家属气愤至极,不肯私了,最后被判刑了。人们对坐过牢的人,心理上会有点怕,不愿意得罪,都是敬而远之的神情。
老师们找个借口,去班上的、去打水的,一个个离开了。张日华也关上抽屉,抓起了手边的教案,低着头快步出了办公室。
程怀瑾道:“校长,我过几天就去外地了,来看看大家。我想找李玉烟老师,老同学了,有些话想说清楚,她在吗?”
校长露出惊讶的神情:“陈老师,你不知道吗?人李老师神通广大,家里有门路。年初上面已经下了调令,准备调李老师到县电视台当播音员呢。现在去中州市培训了,培训完就去电视台。”
校长忽然想起来,陈建安一直在牢里呢,外面同事调动的消息没人通知,她不知道很正常。
尴尬地笑笑,解释道:“这两年吧,人事变动挺大的。国家政策好,转正了一大批民办老师,这些人熬了半辈子,转正后,也该退休了。年轻些的老师,谁愿意老在农村待着,有门路都往城里调动。新招聘的,才往这边分配。你看,没几个认识的人了吧?”
程怀瑾要走的时候,有一个女学生拦住她,红着脸,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贺卡,放到她手里。说了几句:“老师,我听见父母的对话,知道我妈诬赖您。我妈她一时糊涂,请您原谅她吧。以后我长大了,有本事了,一定会报答您的。”
程怀瑾忽然眼眶就红了,这个女生是她教过的尖子生,她偏爱过的。而那个出庭作证,说亲眼看到她从驾驶座位上下来,故意逃逸的农妇,就是这女生的母亲倪学英。这也不难理解,正常情况下,谁也不愿意得罪谁,除非有大的利益。
她在监狱也能看新闻,知道企业社保改革开始了,刚刚开始实行养老保险个人缴费制度。县医院的长期合同工可以交劳保,对没有养老保险的农村人来说,多么可望而不可及。如今有个机会摆在眼前,你让倪学英轻易放弃吗?
农村小学生的零花钱少得可怜,倪学英既泼辣又小气,还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典型,对女儿是锱铢必较的态度。这样一张贺卡要一两块钱呢,对于这孩子来说,可能要积攒很久了。或者是出嫁的姑姑,私下给她的零花钱。她肯给老师买这样一张卡,这份心意难得。
心结忽然打开了,因为自已这件事,张日华老师顺利转正了。穷得够呛的倪学英有正式工作了,可以交社保,每个月有二百多元的工资,改善了她家的经济情况。要是设身处地想,她也会选择损人利已。
想想上学那会儿,实在手紧的时候,偷拿过陈妈的钱。陈妈发现钱不对数,问她的时候,她不敢承认,怕挨打,怕被赶出去,昧着良心推在哥哥陈建心身上。当时还给自已找心理平衡呢,这叫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现在发生在自已身上,就想开点吧。
程怀瑾离开苦树村,骑着自行车,路过自已熟悉的地方。心中忽然轻松许多,她运气还不算最差。都说患难见真情,兄弟姐妹对她都挺好的。
她入狱后,便宜哥哥陈建心一直对她很照扶,出狱还肯给她那么多钱。嫂子的为人她听说过,是个自私短视又见钱如命的。如今哥嫂的女儿才两岁多,家里正需要用钱,嫂子能同意给她几千元才怪。应该是哥哥一力担下,把自已的私房钱给她了吧。
便宜姐姐程怀珠也是跑前跑后,把二人户口转到中州,恨不得再给她找一条路。素未谋面的弟弟,也对自已莫名其妙得好。那日吃完团圆饭,她觉得住程家不自在,要回卫县宾馆住。她弟弟出门送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不大的食品袋,硬塞到她手里。
后来打开看,是两样干果,不大认识。经大姐解说,才知道一个里面是腰果,一个里面是夏威夷果。这两种坚果当时都是进口的,价格特别贵,除了大饭店,都舍不得用。原料贵重,厨房也是有人监督的,每次有人点这菜品,厨师能趁机留几粒。
她姐笑道:“怀瑜在他工作的饭店偷拿的,每次做这种菜式,扣留两三粒。几个月才能攒一大把,上次拿到家,让大家尝了一下。咱妈说,很好吃,你二姐肯定没吃过。他就记到心里了,听说你来,估计又攒了两把。”
程怀瑾眼圈红了,吃了两种坚果,果然好吃。十多年之后,生活条件好了,这些干果都司空见惯,也没那么金贵了。可是,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和感觉。
经过大姐的点拨,程怀瑾也大致明白过来了,她摊上坐牢这件事,是因为自已蠢。她居然不知道,优秀的杨老师,早就是卫县权贵相中的女婿。糊里糊涂地一头撞了进去,跟人来往频繁,虽然没有实质的进展,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呀。
她读过《红楼梦》,读过很多遍。文中那葫芦僧说过: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