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县不大,人情网纵横交错,如同“护官符”中所载,无形中是分几等的。按老一辈人调侃的说法,程家是第三世界的四等人家。贺家,却是卫县的上等人家。甚至,在整个新北市,也是数得上的人家。
贺父曾经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当过市工业局的局长,如今是新北市副市长。因为年龄问题,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贺母叫胡苏枚,是新北市前地委书记的女儿,如今是新北市工会主席。
贺家有三个孩子,长子贺成斌,三十五岁,毕业于中州公安大学,现任卫县公安局副局长。长女贺玉叶,二十九岁,新北市党校毕业,任卫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次子贺成勇,二十八岁,中州政法大学代培,现任卫县市委办公室主任。
李玉烟家在卫县,那也算是能挤得上有名姓的人家。李父是卫县本届检察院院长,细条脸,五官立体。他平日神情严肃,不爱言笑,为人谨慎。
李母是卫县一高中的校长,小四方胖脸,五官平淡,面容慈祥,嘴角永远浮现着含混的笑意,眼神却很犀利,蕴含着精明强干。工作能力强,桃李满天下。
李姑姑在卫县教育局当副局长,分管幼教工作。李玉烟有一个哥哥,在卫县法院工作,嫂子是卫县档案局的副局长。
李玉烟成绩中等,上师范学校,是艺术特招生,人家无所谓转户口、分配工作,图得就是事业单位的编制。李玉烟分配到城郊乡苦树村小学当老师,只是过渡一下,最终的目的是借调。
贺李两家中间还有个隐藏的关系,程怀瑾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李、贺两家的老祖母,是表姐妹。之前两家走得近,李玉烟管贺玉叶的母亲叫干妈。后来,两家都在官场上混,懂得避嫌,表面上走动较少。只有遇到大事时,才在一起商量,互帮互助。
杨全新这样名校毕业,长得帅、有能力的人,不光程怀瑾喜欢,正常的女人都喜欢。贺玉叶看上了,李玉烟也有点心意。但程怀瑾这种出身普通的姑娘,也敢肖想杨全新,不弄死她,就是给国家法律面子。
程怀瑾自以为暗恋杨老师的事很隐秘,在对她比较熟识的李玉烟看来,简直就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玉烟虽然也喜欢杨全新,可是她知道贺玉叶曾经放言过,对杨全新志在必得,闲人闪避。
李家的势力明显不如贺家,李玉烟也只敢把少女心动,深深埋在心里。李玉烟不敢行动,却也容不得程怀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早给贺玉叶打了小报告。
贺玉叶挺生气,想过收拾一下痴心妄想的程怀瑾,可是又有点顾忌杨全新,谁也不愿意让心上人觉得自已心狠手黑。
李玉烟出车祸了,李家慌了神,私下找了贺家求救。贺玉叶一看这机会挺好,借刀杀人比自已亲自出手更妙。而且,运作好了,就是一箭双雕呢。李玉烟的把柄攥在手里,以后对自已肯定言听计从。敢觊觎杨全新的那个死丫头,也前程尽毁,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着。
同为高干子女,知道家里爱面子,李玉烟弄出了车祸,撞死了人。李家不在乎那老汉一条贱命,可是绝对不容许自已姑娘名声受损。估计干妹妹肯定不愿意承担后果,这个替罪羊,非同车的陈建安莫属。
本来嘛,李玉烟让同车的同学顶罪,有另一种操作办法。李家不差钱,那受害人家庭主要就想要点钱,钱给到位。卫县这小县城,受害人家庭私下达成和解,十有八九不用判刑。甚至,可能都不用上法庭,就庭外和解了。
可是,贺玉叶天生坏种,平常没事,还喜欢坑人取乐。她就是想让觊觎杨全新的女人倒霉,一定要借这事,把她弄进去,坏了她的前程才解气。
几家一商量,就订好了步骤:李玉烟一定要说,同学好奇,说会开车,她自作主张,趁着父亲过礼拜天,在家里休息,私自把车借出去了。这样,李父担一个保管车辆不利的小罪名,内部通报批评,赔点钱给受害人。
再让李母出面,找两个证人,咬住陈建安是肇事者。合适人选,最好是附近村民或认识二人的人。李家人再找个摆事的社会人,到受害人家鼓动,让他们千万不要私了。
他们认为,最有可能出面帮陈建安的就是陈家,毕竟是陈家的养女。陈家在卫县这个小县城,陈家虽然算不上是一流家族的范畴,也勉强算是二三流人家。
陈家祖父、太祖都是革命军人,于国有功之人。陈母的娘家,革命后代。祖父是革命烈士,葬在烈士陵园。上一代的陈大伯也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功臣,虽然因为在特殊年代被诬陷过,后来平反了。
贺家出面给陈家施加压力,又许诺了一点好处,说给李家儿媳妇的哥哥、姐姐安排工作。陈母原来留着陈建安,主要是觉得养她这么多年,不要了有点亏本。陈家养父母一商量,如今情况不同了,一来她不愿意得罪贺家和李家,二来,多少有点好处,也不那么亏了。
陈家除了不明内情的陈建心,其他成员都达成一致的意见:舍了陈建安一个,大家都舒坦。既不得罪贺家和李家,又摆脱了一个有污点的养女。
陈建心虽然对一起长大的妹妹有怜惜之情,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觉得这个案件有许多可疑之处,可是短期内找不到证据。本来嘛,贺家在公安局有人,李家在检察院有势力,公检法部门历来一体,证据互通。
在初中读书的时候,陈建安虽然聪明,却不是天才的小孩,她全靠苦读。那时候,大家年龄都小,没有那么多市侩的想法。李玉烟被陈建安的刻苦感动,觉得她将来或许会有出息,愿意跟她走近些。
李玉烟知道陈建安的一切,她不是陈家亲生的,陈母对她不好。平常连零花钱都不给,恨不得她马上死了。贺玉叶惊讶,就这样处境一个死丫头,眼光还挺高,看上杨全新,真是马不知脸长。
另一方面,受害人家里也讨论过,人死不能复生,老爷子七十二岁,也干不了啥。农村人年轻时没工作,老了也没有退休金,平常全靠孩子们养老,两个儿媳妇早就烦了。如今死了,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要是能让肇事者赔个三万五万的,就更好了。
李家请的“摆事人”非常机灵,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一听受害人家属的话,就大概知道他们的想法。说肇事人是个孤女,没有家,养父母通过法院判决,断绝了领养关系。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小学老师,手里根本没钱。不把人弄进去,老人家就白死了。
要是他们一直告,不肯和解,让肇事人服刑,再对同车的李老师免予追究,李家愿意给他们补偿八万元。受害人家庭虽是普通农民,又不是傻子,马上察觉这里面有事。不过,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意利益。
这样的条件还有啥可说的,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元的社会,八万元可能是一个普通工人近二十年的工资积存了。
无论是在什么时代,哪个国家,只利益足够,道德的约束就显得浅薄。法律是给遵纪守法的人设置的,法外之徒面前,法律偶尔打个盹,没什么的。
虽然程家没有贺家、李家那样的背景,个人能力在权势面前,显得卑微而渺小。但是,都承认程家大姐程怀珠是个人物,从她帮妹妹办的事,就能知道,有点小手段。
程家大姑娘程怀珠,一九七四年生人,今年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华。长得十分漂亮,要个头有个头,要样貌有样貌,能说会道胆子大。她是新北市第二师范学校九零届的学生,成绩比公费录取线差十分,当了自费生。
师范学校的公费生,有“两免一补”的待遇,即免除三年学杂费、住宿费,补贴生活费。程怀瑾运气好,分数高,是公费生。师范学校的自费生,就得自已交学杂费、住宿费,还得自已负责生活费用。
但是,无论是公费生,还是自费生,都可以转户口到学校,毕业后由教育局和人事局共同负责,分配合适的工作。
相对的,中等师范学校,还有“代培生”、“旁听生”、“艺术生”,正常情况下,不转户口,不分配工作。
不过,万事都有操作的余地。要是在学校表现好,比如连续两次获得一等奖学金,或者在省级以上的竞赛中取得好成绩,或者有重要著作、文章、诗歌发表,可以转为自费生,甚至公费生。
程怀瑾学历中等,可是有个正经工作。从二十岁起,家里希望她找个好对象,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另一半最好是军官、公职人员。
可是程怀珠跟家里想得不一样,她倒想找个好对象,可是人家好对象对她挑三拣四,就怕受连累。她天生优秀,不愿意被人挑拣。她冷眼旁观,有些同学和熟人,攀了高门,到婆家跟个保姆似的,天天看婆家人脸色。
程怀珠的工作不过是普通小学老师,每个月工资四百出头,每个月给她妈一百元的孝敬。她自已吃穿讲究,还有些小资情调,不够花。寒暑假就不能闲着,都会到省会城市或者外地找份临时工作,赚点外快补贴生活。
一来二去,认识了许多人,各行各业都有。其中,就有一位海外归国的华人企业家,姓林,六十来岁,夫人和孩子嫌弃国内生活条件不好,不肯追随。林总领着工作团队在国内,日常住在上海或杭州一带。
一九九七年,林总在中州有个项目,就在中州市待了大半年。那年的暑假,认识了在酒店打工,当临时驻唱歌手的程怀珠。林总一个人在国内,心中的寂寞难以排遣,一眼就看上漂亮的程怀珠。从那日开始,对程怀珠疯狂地追求,几乎天天去给程怀珠捧场。
程怀珠一直没搭理他,毕竟社会上出现了一个贬义词,二奶、小三,意思差不多。对于中国人来说,几千年的道德观念融入人们的骨髓里。无论你多么优秀,多么无奈,得到这样的身份,你无形中就低人一等。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初秋,田秀娥确诊了乳腺癌。家里的小造纸厂也被上面以污染过重,排放超标的原因,强令停工。银行又催着还贷款,程家一地鸡毛。田秀娥曾经想着,这病不大好,干脆别看了。
当时有个普遍的社会现象,让地方财政负责各省老师的工资,导致新北市中小学老师工资拖欠长达三年。程怀珠也是受害者,她的工资越来拖的时间越长,所有晋级加薪的动作全部停止。
别人家有成员工资拖欠,有家庭挺着。有的部门人家根本不靠工资生活,灰色收入远远大于工资收入。可是,程家不行。
程怀珠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妈妈才四十六七岁,怎么就让她在家等死?偏偏,田秀娥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医保,不光民办老师没有,公办老师也没有。卫县教师们的医保,大约是二零零六年前后,才陆续建立账户。
程怀珠决定辞职,去北上广深发展去。新北市教育局就劝她,事业单位的指标不好得,想进来艰难,出去倒容易,就怕以后后悔。程怀珠把自家的困难说了,人事科长也挺同情她,就建议她请个病假,先去外边看看。
程怀珠从善如流,觉得领导仁义,指的路更稳当。请了个病假,先到中州市赚点快钱。都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林总再追求她,她就犹豫了。
程怀珠想通后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给她妈看病,进最好的医院,让最靠谱的专家亲自操刀。二是给她在中州市买一套商品房,百十平方的房子,当时的价格大约二十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