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程怀珠的要求，林总点头如捣蒜，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交友广阔，找起关系比程怀珠方便。
不就是找人进好医院看病吗，新北市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原北部最好的医院之一，刚好离程家也不远。再托人联系最好的专家动手术，给人家包个几千元的大红包，一切都妥当。
林总本身就搞房地产，对中州市的房地产很熟悉，用内部价在二七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的商品房。很快就金屋藏娇，抱到了一朵漂亮的玫瑰花，很是得意。
程怀珠跟了林总之后，心里总是发虚，提出来想上个大学。林总给她走关系，塞进了中州师范大学。大学生相对来说自由，只要林总来中州，就住进给程怀珠买的房子里。二人相处久了，才知道林总的老家就是卫县的，那个位于黄河故道旁边的村子。
程怀珠厨艺不错，生活在重男轻女家庭的姑娘，都擅长家务活。林总在程怀珠这里，能感受到人间烟火，有一种岁月静好的自在。
卫县到中州市的高速路还没修好，开车走国道需要三个多小时，两姐妹一路上随意聊着。聊着聊着，不太熟悉的姐妹熟络起来，倒也不觉得闷了。
程怀瑾道：“幸亏我哥在监狱行政部门工作，挺照顾我的。给我安排的室友都是稳当的，还偷偷给我买方便面、火腿肠、大苹果吃。怕我无聊，常借些小说让我解闷。其实里面不算太苦，就是劳动强度有点大，还没啥技术性。”
程怀珠道：“陈建心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你能遇到这样的哥哥，运气不算太差。这份心意记住吧，以后有机会了，再谈报答。”
程怀瑾眼睛湿润了，不知道心中什么地方被触动了，开始哭。
程怀珠看她一眼：“哭什么，多大的事啊，以后就好了。我就奇怪，你怎么看上杨全新了呢？他可是你的老师啊。”
程怀瑾抹抹眼泪，叹口气，难得有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讲起了往事。
在学校碰到了一个刻薄偏狭的班主任，陈家又不给生活费，日子实在艰难。杨老师对我有恩，帮走关系，避免补考。还给我介绍家教的活儿，又从不小瞧我。他没比我大几岁，长得帅，又有才华，我本来就喜欢他嘛。
毕业之后，陈家不管，我能分配到城郊乡，也是人家杨老师帮了大忙的。工资每个月三百多点，给陈母二百，自已剩下一百多。我就想把剩下的钱都花在老师身上，想着法的去看望人家。
苦树村离县城不算远，可我不想回陈家，就选择了住校。苦树村小学的条件很差，我手里又没什么钱，日子过得艰苦。杨老师劝我通过自学考试提高一下文凭，给我送考试资料，帮我报名。
程怀珠问：“你们在一起过吗？”
程怀瑾摇摇头：“没有，杨老师好像对我特别好，可是我不敢向人家表白。他一个大男人，又是老师的身份，肯定有所顾忌。”
程怀珠冷笑：“你可真有眼光，你进去后，杨全新去看过你吗？卫县贺家，新北一霸，你知道吗？上赶着求来的孽缘呢，惹上他们家公主，小命能留着，说明他们只把你当跳梁小丑，没当回事。”
程怀瑾摇头：“他不来才好，要是来了，贺玉叶肯定更恨我了。”
程怀珠冷哼：“知道就好，人生最怕碰到不该碰的人，看你以后还长不长心？”
程怀瑾问：“姐，你跟着林总，多要钱就好了。怎么想着在中州买个房子放着，又不去住，钱多没地方花了？”
程怀珠叹气：“你懂什么？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二奶还能当长了？虽然知道彼此的目的，可是直接要钱更俗气。趁着现在姓林的还有点热度，肯定要点最刚需的。在姐心里，有房才有家。”
程怀瑾奇怪：“姐，你又没有嫁给别人家，还是程家的姑娘。父母都在，还能没有你住的地方？不在外边干了，就回家呗，家里盖了两层小洋楼，村里人谁不眼气。”
程怀珠叹气声就更大了：“爸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多年不在家，或许不知道，我可是清楚得很呢。尤其是爸，自私自利、重男轻女、见钱如命，反正男人的劣根性齐了。我现在混得还可以，能给妈看病，每年还能给他一笔孝敬钱，他还算抬举我了。”
好像有些渴，拿起饮料就着吸管喝了几口，继续吐槽：“以后要是落了难，没有那么多的收入，他能把我论斤卖了。从古至今，娘家从来都不是女人的家。到现在，女子地位高是高了，连夫家也靠不住，更没有家了。”
程怀瑾只能跟着她姐叹气，她也看到有些朋友或认识的人结婚了，一样要在外面上班，回到家里还得洗衣、做饭、扫地、带孩子。这叫下班吗？这是加班啊。关键，婆家的人也不都是通情达理之辈，气你没商量。
她有一个熟人，那姑娘姓关，在小学代过课，找对象时说自已是老师。临时代课老师比民办老师更低一等，没有编制、没有合同，随时就能让她离开，连一句解释都不需要。可是，这内里的事，不说清楚，外行人也不能完全了解。
结婚后，那男人开始向关老师要工资。关姑娘结婚后，把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辞了，哪有工资收入？婆家人知道情况后，马上翻脸了。公公是开理发店的，天天出门开店，家里的事不管不问。婆婆每天呼朋招友，在家打麻将。
打麻将不算罪大恶极，可是婆婆非要在小两口的婚房里打，因为新房里安了空调，凉快。关姑娘在家没处待，也不愿意待，婆婆会一边打麻将，一边向牌搭子揭儿媳妇的短处。没工作还说是当老师的，骗婚，不会干家务，农村人不讲究卫生之类的话。
她想过离婚，回娘家，可是娘家哥嫂始终认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关女士没办法，找了一份临时工作，在一个私人老板开的店里卖煤气灶。时间长点，老板说晚上住在店里看店，可以给加班费。关女士不愿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家，就选择了住店。
程怀瑾觉得她姐说得有道理，这世上，跟谁过不是过。一张结婚证能保证什么呢？结婚了就一定对你好，不打老婆，赚的钱让你管上？
男女在一起瞎过，不用看公公婆婆的脸色，不用养孩子折腾。关键，不用共同对抗风险。男女之间，一切是有代价的，只要停止金钱供养，马上一拍两散。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婚姻法》，都不会教对方如何爱人，强调的从来都是责任和义务。孩子的抚养、双方父母的赡养、夫妻相互的抚养。什么是夫妻共同财产，什么是共同债务，如果离婚，如何分配。
程怀珠笑笑：“生在这个时代，是我们的幸运。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能找到退路。你不知道，奶奶那个年代，女人没文化，还裹小脚，既不识字，又干不了重活。要是出点什么事，家庭放弃了她，走投无路，就是等死了。”
程怀瑾也笑了：“我刚进去时，心里想不开，又委屈又害怕，觉得天塌了，活不了了。监狱里的日子单调又辛苦，天天早上五点起来整理内务，五点半跑操，七点吃早餐。八点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克服困意，十二点吃午餐。午休一个小时，下午两点又开始干活，六点放风，七点开饭，顺便看新闻联播，九点休息。周日不工作，学习，交流心得。”
程怀珠道：“咱姐俩都是师范类学校毕业的，在学校时作息跟这差不多，只是把劳动换成上课就是了。人生啊，处处都是牢狱，逃不开。”
刚进中州市区时，程怀珠终于问：“别说我的事了，没什么意思。我憋了一路了，早就想问你了，你自已有什么打算吗？”
程怀瑾愣了一下：“没有打算，女人就像蒲公英，风来随风走，雨来顺水流呗。本来想着走投无路呢，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跟了姐，这不是等姐给我安排工作嘛。”
程怀珠笑笑：“现在遍地是工作，你自已找，我可不想落埋怨。”
程怀珠在大学里有宿舍，为了方便，选择平常住校，一周才回来一两次。程怀瑜在她姐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月，也不出去找工作，每天除了出门觅食，就坐在窗前发愣。
她姐也不逼她，给她一点生活费，让她思考以后的人生。都说劳动最光荣，说这话的人，多是不用真干活的那些。
打工比不得在机关事业单位上班，只要按点上下班，双休外加节假日，教育界还有寒暑假。打工多数是苦差事，一旦开始，就得坚持很多年。你不想走歪门邪道，就得一直工作，工作到你干不动了。
所以，多给妹妹一点时间，让她考虑清楚，不用急急忙忙地冲进去受苦。
程怀瑾打听了一下，现在社保制度开始慢慢普及，女干部五十五周岁退休，女职工五十周岁退休。可是，那些私营企业，都在想着办法不给员工交社保。一交就得十五年以上，医保的时间更长，二十年或二十五年，私营企业的老板嫌麻烦。
其实，现阶段，国内的私营企业有许多不稳定，老板都不知道自已的企业能坚持到几时呢，还想管你员工死活？在私企打工，多干几年，在老板面前比较得宠的，或许会考虑给你买社保。一来怀柔少数的骨干员工，二来应付劳动部门的监查。
程怀瑾休息够了，也想明白了，她必须找工作。她姐这房子是林总养外室的爱巢，她住这里不方便。万一林总来了，她姐抹不开脸，林总会不高兴。
一个中师学历，在省会城市根本不够看，想进大公司和国营大企业，根本没希望。程怀瑾找了十来天，只有卖保险的业务员、前台接待、酒店饭店的服务人员，单位愿意马上录用。
卖保险的业务员，忙活、压力大，需要连哄带骗，需要建立人脉。程怀瑾有些反感，听那人事主管说的话，多让人闹心：老板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收入多少，取决你能卖出去多少份保险。干咱们这行的，脸皮是最不值一提的，你得想法子卖出去。
她听说过，现阶段，很多人讨厌卖保险的人，觉得他们都是骗子，满嘴没几句实话。而且待遇太虚，大多数还无法提供食宿。
当前台接待员，她身高有些不够瞧，人家多少有点嫌弃。再来，站在前台一天，一直暴露在众人围观之下，有些不自在。而且全年无休，不能有情绪，生理期不能带样。生病了，请一天病假扣一天工资，请假超过一个月，算自动离职。
最后，她选择了酒店当服务员，管吃管住，简单培训就能上岗。她运气不好，被分到餐饮部的中餐厅。这个活儿，真是小品里说的，人家坐着你站着，人家吃着你看着。而且就餐时间都是饭点，你只能改变自已的生活习惯，永远地错过饭点。
程怀瑾发现，其实最艰难的不是伺候人，而是一直站立着。酒店工作两班倒，每班近九个小时站立，腿肚子疼，脚肿，每天下班用热水泡，却不会缓解多少。她常会无端想起《人鱼公主》的童话，为了有正常的双脚，每走一步就如同走在刀尖上。
人鱼公主是因为爱上王子，自愿选择刀尖上行走。程怀瑾是无可奈何，为了每月三百元的工资，一天站着为别人服务八到十个小时，每个月可以轮休两天。之前老是嫌弃小学老师工资少，课时多，现在一对比，就会觉得当老师是相当不错的工作。
酒店供应中、晚餐，饭食比较单一，中午煮干挂面，加一个荷包蛋。晚上米饭配杂烩菜，可以吃饱。加晚班的，有厨房卖剩下的点心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