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提供的宿舍不大,每间住十个人,上下铺的铁床。有一个公用的大柜子,里面放满了行李箱。
程怀瑾慢慢了解了舍友们的情况,大多数是农村的,没什么学历,来大城市打零工。都是奔着管食宿,用人门槛低,工资不拖欠。她苦笑一下,不能想象,自已一辈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直到干不动。
程怀瑾觉得自已如今谁也比不上,人家农民不想干了,回老家能种地。她不想干了,能去哪?连饭都没得吃。
大家都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程怀瑾不能苟同,别人轻轻松松能胜任的工作,她却一直不能适应。
同样是站着,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就能休息一下。不是自已的课,还能在办公室写写教案,改改作业。一天上五六节课,放学了就随意。
服务人员很少能准时下班,到下班点,来了客人,你不能说请换一家,我们打烊了。要是酒店接了宴席,就得加班。值夜班时,会觉得心脏难受,人虚脱一般。因为餐饮业竞争大,顾客就是上帝。
她的脚总是肿胀着,每晚下班都觉得只想躺着,不愿意动弹。别人总是洗漱完一梦到天亮,睡不醒似的,她却睡不着。
每天晚上,不能正常入睡,听着城市车水马龙的动静,心都飞远了。每上一天班,都在笔记本里画一笔,画了一个个的正字,数着天过。
突然,有些羡慕她姐了。虽然名声不大好听,可是每天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可以在大学校园中悠闲地散步,无忧无虑地学习。将来拿个学历,甚至,程怀珠说,要是林总那边没变化,她有考研的打算。
第一次拿到工资时,是参加工作的第三个月,服务业怕员工自动离职,损失过大,工资要压后两个月。程怀瑾热泪盈眶,这是她新生之后,拿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她给她姐买了一件白衬衣,是在火车站地下批发商场买的。她姐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她舍不得去中州那些大商场,那里的东西太贵了,可望而不可求。
程怀珠收到衬衣,心中也觉得温暖,要她自已去买,肯定看不上这样一件太过大众的衣裳。可是,这是妹妹的心意,她领情。以前没有收入的时候,想买一件新衣裳,得跟她妈嚷嚷三四天。
过了两个月,天快冷了,衣服该换季了。程怀珠去了一个大商场,给她妹妹买了一件羽绒服。颜色是一种说不出的中间红色,价值是妹妹三个月的工资。
这年的十一月,在酒店的午餐时间,程怀瑾看到了杨全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杨书记带着一个助手,陪一伙人吃饭。
程怀瑾觉得尴尬,很不愿意让老师知道,自已如今在酒店当服务员。就求了同班的一个姐妹过去服务,自已尽量躲得远一点。
偏巧出了意外,杨书记那桌有位女客,打破了一个杯子,手被划破了。那女客娇滴滴的,开始作闹起来,把大厅经理吸引过来。
大厅经理赶紧安抚客人,随手招呼远处的程怀瑾:“程怀瑾,你去隔壁药店,买个创可贴来,再买点不刺激的消毒用品。”
杨书记的目光一下子投过来,好像认出她来,眼神一闪。程怀瑾脸都红了,不敢回望,答应一声,匆匆出门了。东西买回来,前堂经理、餐饮部部长全都在,七手八脚给女客包扎,还答应给这桌打折。那女客才算满意了,评价一声,这酒店服务还可以。
后来,这桌恢复说说笑笑,好像在谈什么项目,程怀瑾再也没来这桌露面。前堂经理对程怀瑾道:“一会儿去前台写个单子,找我签名,把买药的钱报了。”
第二日是上午班,下班时间是下午三点多。从服务员专用的后门出去,走几百米,一个小巷子里,是酒店提供的员工宿舍。
她刚要走,眼尖的前台小妹喊住了她,提醒了一句:程姐,有位客人说找你有点事。说完,下巴往等待区沙发那边指示一下。
她心里一咯噔,仿佛心里有数一样。略微有一百多度近视的眼睛眯起来,看过去,果然是杨老师,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态度从容。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根本不会把一个乡村干部跟他联系起来。他就像是一个学者,相貌堂堂、文质彬彬、满脸正气。
程怀珠说过,杨全新现在混得不错,三十出头的乡委书记,政绩斐然。这两年在上新乡工作,通过银行贷款,引进了万亩太阳杏,让农民增收,很得民心。又在乡里建了养殖厂,草绳厂、砖瓦厂、食品厂,使上新乡成了卫县有名的富裕乡。
程怀瑾前段时间还诧异:“没看出来,杨老师不仅教书好,还有这能耐呢。”
程怀珠笑着解答:“这有什么奇怪的,当了贺家的女婿,只要有想法,下面就有人帮忙执行。要批文给批文,要技术给技术,要贷款给贷款,当然顺利了。看着吧,等政绩攒够了,下次换届,指定能调到县里。”
程怀瑾有些惆怅,无论社会还是家庭,捧高踩低都是人之常情。她只是杨全新曾经教过的一个普通学生,因为交通肇事罪服刑一年,现在落到最底层,混口饭吃。偶尔碰见了,连上前去打个招呼都没有勇气。
杨全新找上来,她觉得不自在。无论是同情,还是什么吧,她都不需要了。因为,谁也改变不了过去。就连现在,也该是各行各的路,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程怀瑾迟疑地过去,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全是二手烟味和酒菜味。没办法,餐厅里,顾客就是上帝,人家来这里,是想放松的。你不能禁止他们抽烟、喝酒、吹牛、撩妹,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身上总有很大的烟味。甚至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天天洗衣服也没什么用。
杨全新皱眉:“拿便服了吗?去换一身吧。”
工服是紫红色两截旗袍式样,七分袖的,在餐厅里有暖气,在内不觉得,出门就嫌冷。所以备有羽绒服,下班后要穿上保暖。程怀瑾略微点点头,进换衣间,寄存在换衣柜里有一套衣服。
脱了工服,换上一件水红色薄毛衣,她姐给买的,质量很好。下边换了一条黑色脚蹬裤,这个时期的标配。
人再过来,头低低的,等着曾经的老师指教。杨书记微笑:“在这里工作也有一点好,人都捂白了。之前你当学生时,也不抹防晒,人晒得有些黑。”
程怀瑾叹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杨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杨全新轻微摇头,说了一句:“师生一场,在外地碰到了是缘分。旁边有个咖啡店,走,我请你喝咖啡。”
喝咖啡?程怀瑾暗叹,她哪有那么时髦嘛。她对茶和咖啡一窍不通,只喜欢超市最常见的饮料,健力宝、粒粒橙之类。她从电视里看到过咖啡厅,感觉很高雅。陈列柜里摆着精致的西点、小零食,放着悠扬的音乐,飘满咖啡的香味。
跟着杨老师慢慢走,转过街角,进了一间规模不大的咖啡厅。咖啡的味道,并不像电视演的那么夸张,那些演员头一次喝,要演出不能入口,张口要吐的感觉。
其实,热热的咖啡,加了牛奶、两粒方糖,感觉还不错,丝滑细腻,有股特殊的焦糊味,还有些甜味,不比饮料差。
杨全新想了一下,才小心地开口:“陈建安同学,所有的人都说劳动最光荣,不过是场面上的话。我虽然没有职业上的歧视,可是,你是有才华的,不应该做这样的工作。”
程怀瑾苦笑:“杨老师,您早就知道了吧,我是抱养的,陈家已经断绝了领养关系。我现在改回收养之前的姓名,叫做程怀瑾。
我也不想干这样的工作,重复着没有意义的重体力劳动,看不到未来。可是,这是我目前能找到,比较适合,管食宿,门槛低的工作。”
杨全新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在学校时,同学们拼命争取,想考师范大学。现在教育改革,全面实行终身教育和回归教育,只要愿意求学,机会很多。大学里,非特殊专业,取消了政审,取消了婚姻限制,结婚后也可以上学。就连老年人,都可以上老年大学。”
程怀瑾眼睛亮了一下,她在考虑,没收入前,都是便宜姐姐支付生活费用。便宜哥哥陈建心给了她三千元,还没舍得浪费。要是她姐能赞助一下,她再积攒一点,或许也可以去大学进修三两年,弄个大专文凭也好。毕业后,走得远一点,到外资企业找个文职工作。
杨全新看她一眼,笑道:“现阶段进事业单位很麻烦,都会政审和背调,你以后再当老师的可能性很小。咱们务实一点,去中原工业学院怎么样?我跟该校负责招生的何书记很熟识,每年都有几个面对社会进修的指标。”
程怀瑾犹豫一下:“老师,不知道费用贵不贵?您也知道我在学校时的情况,养父母不给钱,一直过得很拮据,就靠奖学金和助学金过日子。毕业后没工作几年,工资一多半给了养母,自已没存下什么。”
程怀瑾叹口气,她养父对她比路人强不到哪去,一直都是跟养母更亲近一点。养母莫名其妙厌烦了她,实在过不下去,问养父要点零花钱,他总是说找你妈去,你妈当家。
养母在她小时候对她挺好的,她总记得小时候发烧时,养母领她去医院打针,回来给她熬梨汤。过年给她买新衣服,好吃的。她要是在学科竞赛中得了奖,还领她去新北市动物园玩。玩累了,领她去喝公园门口那家老店的羊肉三白汤。
她时常埋怨,要是亲妈不来找她,或许就这样过下去了。养父母养她小,她给养父母养老。程怀瑾至今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亲妈要闹腾?当年既然放弃了,为什么还要找后账?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
她也不明白,自已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算是知道了自已的身世,也不会背叛养母,因为没有必要。养父母家的日子,还是比乡下亲生父母家的日子强多了。可是养母不知咋寻思的,就对她越来越冷淡。
她听见养母跟她堂姐说,养女肯定是个养不熟的,对她多好都没用。如今偷偷跟生母接近,好容易培养成了材,翅膀硬了,就要飞走了。
堂姨母长吁短叹,她就是那个被养弟害得不如意的人。在这点上,跟养母有共同语言,二人直接给她定了罪。
程怀瑾并不是一个坚定有主意的人,她自已都承认,生来性格如蒲公英,柔弱没主见,风来随风飘,水来顺水流。
杨全新可比他的学生有阅历,他如今走上仕途,前途光明,为什么要对一个过去的普通学生伸出援手?其实,程怀瑾要没有发生那件事,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到眼里。他知道,很多女学生都对年轻帅气的师长崇拜加爱慕,他都是不回应的。
可是,一个好好的女生,受了无妄之灾,还多少跟他有点关系。他心中有怜悯,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当初他出声了,找李玉烟了解情况,虽然李玉烟言之凿凿,咬定是程怀瑾开的车。可是他不信,对这两个学生,他还是了解的。
车是李玉烟父亲的,只有李玉烟有机会借出来。李玉烟有驾照,车技尚可,她不开车,让没有驾照又没驾驶经验的同学开车,她敢坐吗?他曾经想过,要不要找一找之前的同学朋友,看能不能帮程怀瑾翻案。
李检察长出面警告了他,这件事早已定案。再闹腾,坏了他姑娘,要跟杨全新喝血。后来,他无可奈何之下,也去找了贺父,想让他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