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上的笑,僵得比我老家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还结实。
门里面,没有我想象中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的毛绒小可爱。
取而代之的,是四座“大山”。
正对着门,趴着一只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黑色巨兽,浑身的毛长得跟拖把似的,只露出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瞅了我一下,又合上了。那感觉,就像皇上批阅奏折时顺便瞥了一眼跪着的太监。
它旁边,站着一只通体黝黑,肌肉线条流畅得像跑车一样的大家伙,耳朵尖尖地竖着,眼神锐利,站姿笔挺,活脱脱一个保镖头子。
角落的沙发上,还窝着一只金毛,个头也不小,正抱着个抱枕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地。
最后一只,是一条灰色的大狗,正蹲在窗边,用一种忧郁又深沉的眼神望着窗外,那姿态,不像狗,倒像个思考人生的哲学家。
我活了二十八年,村里最凶的土狗见了我都得绕道走。可眼前这四位,任何一个拎出去,都能在我们村当狗司令。
小天使?
这他妈是下凡渡劫的神兽吧?
我感觉自已的腿肚子在打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声音都发飘了:“王……王姨,这……个头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是大了点。”王姨笑得一脸慈爱,好像在看自家四个长得壮实过头的孙子,“不过你放心,它们不凶,性格都好得很。”
她说着,就率先进了屋,拍了拍那只黑色巨兽的脑袋:“大壮,来客人了,打个招呼。”
叫“大壮”的巨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露出一嘴能把我胳膊嚼碎的白牙。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我一个月一万五的工资,有一半是精神损失费。
王姨挨个给我介绍:“趴着的是藏獒,叫大壮。站着的是杜宾,叫将军。沙发上睡觉的是金毛,叫元宝。窗边那个是阿拉斯加,叫太子。”
我听着这一个个霸气侧漏的名字,心里直打鼓。大壮、将军、元宝、太子……这凑一块儿,都能直接登基了。
“小于,你进来吧,别怕。”王姨朝我招招手。
我挪着小碎步,跟做贼似的蹭了进去,身体绷得像根弦,生怕哪个“神兽”突然给我来一口。
结果,那只叫“将军”的杜宾只是走过来,在我腿边闻了闻,然后就兴趣缺缺地走开了。趴着的大壮压根没动,睡觉的元宝翻了个身继续流口水,思考人生的太子连头都没回。
它们好像……真的对我没什么兴趣。
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落回来一点。
“好了,先带你去看看你住的房间。”王姨领着我出了“神兽殿”,顺着那个能拍偶像剧的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王姨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就是这间了。”
我探头往里一看,又一次被有钱人的世界给震慑住了。
这哪是保姆房?这比我跟我前夫结婚时住的婚房还大!
一张看起来就能陷进去的大床,上面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品。床边是巨大的落地窗,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别墅后面的花园。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那个浴缸大得能让我跟豆豆在里面游泳。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敢往里走。
我那破旧的行李箱,跟这间房简直格格不入。
“怎么样?还满意吗?”王姨问。
我猛点头,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满……满意,太满意了。王姨,这……这是给我住的?”
“对啊。”王姨笑呵呵的,“陈先生说了,员工也是家人,不能亏待了。你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到楼下厨房来,我跟你说说它们几个的饮食习惯和注意事项。”
说完,王姨就体贴地带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感觉像在做梦。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然后一屁股坐到那张大床上。
床垫软得恰到好处,我忍不住躺了下去,在上面滚了两圈。
天哪!
我,于萱,一个刚从村里出来的失婚妇女,居然住上了这种地方!
我跑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几乎是秒出。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激动而满面红光的脸,狠狠掐了自已一把。
疼!
是真的!
我在房间里转悠了十几分钟,摸摸这里,看看那里,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打开行李箱,把我那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拿出来,挂进那个比我老家衣柜还大的衣帽间里。看着那几件寒酸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里面,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半小时后,我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厨房。
那厨房,比我之前打工的那个工厂食堂后厨还专业。双开门的大冰箱,嵌入式的烤箱蒸箱,还有一整套我叫不上名字的刀具。
王姨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四位“主子”的喜好。
大壮挑食,狗粮必须配上专门熬的骨头汤。
将军肠胃不好,要定时喂益生菌。
元宝贪吃,要严格控制食量,不然会胖。
太子有轻微的抑郁症,需要多陪它玩,进行心理疏导。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
这哪是养狗,这分明是伺候四个祖宗。
……
晚上,我终于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给四位祖宗喂完它们专属的营养晚餐,又陪着“抑郁”的太子在花园里扔了半小时的球,我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回到我那间豪华得不像话的房间,我第一时间给我妈拨了视频电话。
“喂,妈!”
视频一接通,屏幕上就出现了豆豆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她举着一张画,兴奋地冲我喊:“妈妈!你看!我画的你!”
画上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人,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豆豆真棒!”我笑着夸她,眼眶却有点发热。
“妈妈,你在哪里呀?你住的地方好漂亮啊。”豆豆好奇地看着我身后的背景。
我把摄像头转了一圈,让我妈和豆豆看了看我的房间。
我妈在那头“哎哟”了一声:“萱萱,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工作啊?住这么好的地方?”
“公司提供的宿舍,妈,您放心吧,我在这儿挺好的。”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跟妈聊了几句家常,她把手机又递给了豆豆。
我看着视频里女儿活泼可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豆豆,想妈妈了吗?”
“想了。”豆豆点点头,小嘴一瘪,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老师说下个星期要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强忍着泪,扯出一个笑脸:“妈妈……妈妈挣了钱就回去看豆豆,给豆豆买最大的画板,好不好?”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屏幕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亲亲你。”
我把脸凑过去,在手机屏幕上亲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栽进柔软的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金碧辉煌的别墅,这柔软舒适的大床,在这一刻,都变得冰冷又空旷。
我不知道自已哭了多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从被子里抬起头。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已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我的房门口。
我浑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王姨已经休息了,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听,门外,传来一声礼貌的,轻轻的叩门声。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