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我慌忙用手背抹了两把脸,把眼泪蹭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沙哑。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透着点焦急:“于姐,是我,王月。”
我松了口气,赶紧下床去开门。
王月我白天见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看着挺喜庆。她是专门负责照顾家里那五只猫主子的。跟我这种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一样,人家在这儿干了两个月了,算是老员工。
门一开,王月手里捏着个手机,一脸尴尬地看着我:“于姐,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我看你用的是苹果手机,能不能把数据线借我用一下?我那根不知道被哪只猫主子给咬断了,充不上电,急死我了。”
“嗨,多大点事儿。”
我转身回屋,从床头柜上拔下那根有些泛黄的数据线,递给她,“拿去用吧,我不急。”
“谢了啊于姐!明早还你!”王月接过线,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我坐回床边,手里攥着那个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的苹果手机,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涩劲儿又翻涌上来。
这手机,有些年头了。
那时候我刚跟钟正皓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路过手机店,他非拉着我进去,指着柜台里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说要给我买。
我当时一看那价格,吓得脸都白了,拽着他就往外走。我们那时候穷啊,结婚为了省钱,连像样的酒席都没摆几桌。几千块钱买个手机?疯了吧。
可钟正皓那天倔得像头驴。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萱萱,你那个破安卓机卡得连微信都打不开。咱俩结婚了,我不能让你受委屈。别人老婆有的,我也得让你有。”
最后,他是用花呗分期给我买的。
那天晚上,我拿着新手机心疼得睡不着,他却抱着我,笑得像个傻子,说以后每个月少抽两包烟,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那时候的钟正皓,是真穷,也是真爱我。
可后来,日子稍微好过点了,人心怎么就变了呢?那个宁愿自已少抽烟也要给我买手机的男人,现在连一千块钱的抚养费都赖着不给。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那是上次去他家要钱,被他现任老婆推搡时摔的。
“不想了,晦气。”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人得往前看,尤其是穷人。明天还得早起伺候那四位“神兽”呢,那才是我现在的衣食父母。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生物钟叫醒了。
一看时间,五点半。
按照王姨给我的那本《祖宗伺候指南》,第一件事就是带这四位爷去晨练。
我洗漱完,换了一身方便运动的衣服,下楼到了“神兽殿”。
四只狗大概也是生物钟准时,一听见动静,全都醒了。
大壮依旧趴在那儿装深沉,只是眼皮子抬了抬。将军倒是精神抖擞,站得笔直,像是在等检阅。元宝最热情,摇着尾巴就扑了过来,差点没把我撞个跟头。太子依旧忧郁,看着窗外,估计在思考今天的诗和远方。
“各位爷,早啊。”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从墙上取下四根牵引绳。
这绳子粗得跟拔河用的似的,看着就结实。
给它们套绳子是个力气活。大壮脖子粗,我不费点劲儿都扣不上。元宝太活泼,扭来扭去像条大蛆。只有将军和太子比较配合。
“走吧,出宫……哦不,出门了。”
我一手攥着两根绳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后花园的门。
王姨昨天特意交代过,别墅后面有一大片私家园林,那是专门给它们跑的地方。
刚出门那一分钟,世界还是美好的。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鸟儿在叫,草坪上挂着露珠。四只狗也还算给面子,溜溜达达地走着,偶尔停下来闻闻花草。
我心里暗喜:看来这活儿也没那么难嘛,不就是遛狗嘛,跟遛弯差不多。
然而,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了。
就在我们走到那片小树林边上的时候,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不知死活的野兔子。
那一瞬间,我感觉手里的绳子突然绷紧,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传来。
“汪!”
不知道是哪位爷先叫了一声,紧接着,四条狗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启动了“狂暴模式”。
“哎!哎!慢点!慢点!”
我喊都来不及喊,整个人就被拽着飞了出去。
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前面是四只加起来几百斤的大型犬,像四台马力全开的拖拉机。后面挂着一个一百斤出头的我,脚底下的鞋底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大壮!将军!停下!给我停下!”
我死死拽着绳子,身体拼命往后仰,试图用我这微薄的体重去抗衡这四股洪荒之力。
可这四位爷平时吃的都是进口牛肉、深海鱼油,那力气大得惊人。
尤其是那只忧郁王子太子,你是雪橇犬啊大哥!你是不是觉醒了拉雪橇的血脉?跑得最欢的就是你!还有大壮,你不是藏獒吗?你不是高冷吗?你追个兔子至于这么拼命吗?
我就像个人形风筝,被它们拖着在草地上狂奔。
路过的园丁大叔正拿着剪刀修剪灌木,看见这一幕,吓得剪刀都掉了,张大嘴巴看着我:“小于!你这是……练轻功呢?”
“大叔!救……救命啊!”
我话音未落,已经被拖进了小树林。
树枝抽在我脸上,生疼。我感觉我的胳膊都要脱臼了,手掌被绳子勒得火辣辣的疼。
“停!再不停扣饭了啊!今晚没肉吃!”
不知道是不是“没肉吃”这三个字触动了它们的灵魂,还是那只该死的兔子钻进洞里不见了。
四位爷终于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我“扑通”一声跪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沾着几片叶子,狼狈得像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四只狗回头看着我,大壮吐着舌头,一脸无辜。元宝还凑过来舔了舔我的脸,好像在说:真好玩,明天继续。
我瘫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欲哭无泪。
一万五。
这钱,真他妈不好挣啊。
……
好不容易把这四位祖宗弄回去,喂了饭,梳了毛,又铲了那令人窒息的巨型粑粑。
我这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感觉比我在工厂食堂颠大勺还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王月坐一桌。
看着她斯斯文文地吃着饭,我忍不住问:“王月,你们那猫……好伺候吗?”
“还行吧。”王月笑了笑,“就是有点高冷,不太理人。偶尔掉毛厉害点。怎么了于姐?”
我扒了一口饭,含泪道:“没事,我就是觉得,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下午,我又陪着太子玩了会儿球。这货虽然早晨跑得欢,但平时确实有点抑郁气质,扔个球还得求着它去捡。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整个壹号院照得像个童话世界。
我刚给四位爷准备好晚餐,正准备稍微歇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王姨一下子紧张起来,理了理衣服,快步往门口走:“快!先生回来了!”
我心里一激灵,赶紧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沾着狗毛的围裙解下来扔到一边,跟着王姨走到玄关处候着。
虽然昨天见过陈在临,但他那是给新员工培训,那是公事。
现在,这是在他家。
而且,听说他还带了女朋友。也就是这四条狗真正的主人。
我有些好奇,能养这么四只“神兽”的女人,得是个什么样的女中豪杰?
黑色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长得有些夸张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标是个十字星,看着就贵气逼人。
车子稳稳地停在喷泉旁边。
司机立刻下车,一路小跑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先下来的,是一条被西裤包裹着的长腿,皮鞋锃亮,不染纤尘。
陈在临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脸上,比昨天在讲台上看着还要有味道。
他站定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微微弯腰,朝着车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动作,绅士得让人心跳加速。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我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这位“狗妈”的尊容。
女人转过身,长发披肩,身形窈窕。
然而,当我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彻底僵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