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
薛元珠。
我童年所有阴影的具象化,我妈半辈子意难平的罪魁祸首。
我爸当年为了薛元珠的妈,抛弃了我们母女。小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薛元珠,她能光明正大地牵着我爸的手,嗲声嗲气地喊“李叔叔”,然后我爸就会从钱包里掏出钱,让她去买漂亮裙子,送她去学跳舞。
那些钱,本该有我的一份。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哭着闹着要离婚。我那个好父亲,二话不说,离就离。果然,婚一离,他对我们母女俩就再也不管不顾,连法院判的每月几百块抚养费,都懒得给。
四年级的暑假,我妈让我去奶奶家,看能不能要点生活费。
那天我爸在,薛元珠母女也在。
我爸难得地朝我招了招手:“萱儿,过来,带珠珠去院子外玩玩。”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为了等会儿能从他手里拿到那二百块钱,我还是点了点头。
就是那一天,我真正开始恨上了这对母女。
院子外,薛元珠突然“哇”的一声哭着跌倒在地上,膝盖都磕破了皮。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萱萱姐,你干嘛要这样对我?”
我当时都愣住了,手里还抓着一只蚂蚱:“我……我没推你啊。”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凄厉得像是谁要了她的命。
院子里的大人立刻跑了出来。薛元珠的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疼地问:“珠珠怎么了?”
薛元珠伸出白嫩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我:“萱萱姐推我,她说我抢了她爸爸。”
“我没有!”我急得脸都红了,连忙反驳。
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是我爸。
他怒视着我:“你简直跟你妈一样坏心肠!人家珠珠比你小,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说完,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走到薛元珠身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珠珠,抱歉,叔叔没有教好你萱萱姐。”
然后他又一脸歉意地对薛元珠的母亲说:“琴,抱歉,让你和珠珠受委屈了。”
我捂着脸,当时只有十二岁,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我望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爸爸,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已摔倒的。”
薛元珠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她妈怀里抽搐。
我那好父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你走吧,以后这个家不欢迎你。”
说完,他抱起九岁的薛元珠,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
奶奶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又无奈,最后只化成一句叹息:“走吧。你爸爸现在有新的家庭了,你阿姨也怀孕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他们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田埂上碰到割猪草的奶奶。
我拦住她,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奶奶,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女儿,也不愿意相信我?”
奶奶放下镰刀,望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你。那母女俩,精得很。”
我眼睛一亮:“那你们……”
奶奶打断我的话,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可那对母女,现在跟我们是一家人。她给你爸生了儿子,我们李家有后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
“你妈妈跟你爸离了婚,就是外人。包括你,也一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子。
上了初中,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着我妈,把我的姓改了。
我再也不是李萱,我是于萱。
我以为不回去,不姓那个姓,就能把过去都忘了。
可薛元珠的消息,总能通过各种方式传到我耳朵里。
今天听说她在县里的舞蹈比赛拿了第一名,明天听说她又参加了市里的演出。那昂贵的学费和演出服,全是我那个好父亲出的钱。
村里不少人笑话我爸,说他亲生女儿吃糠咽菜,对一个继女倒是掏心掏肺。
可他不在乎。
再次听到薛元珠的消息,是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电影学院。
我那个好父亲,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夸他女儿有出息,仿佛薛元珠才是他亲生的。
那时候,我刚中专毕业,揣着三百块钱,准备去南边的电子厂实习。
而她,前途一片光明。
再后来,薛元珠演了一部偶像剧,火了,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无数个下夜班的凌晨,我躺在工厂宿舍那张硬板床上,划着那个刚买的山寨智能手机,看着视频里光鲜亮丽的她。
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能有今天,都是我那亲爹的功劳。我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痛?
思绪被拉回现实。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陈在临搂着薛元珠的腰,低声跟她说着什么,两人亲密地走进了客厅。薛元珠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和我记忆里那个在院子里哭泣的小女孩,渐渐重合。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已缩进墙角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是云端的大明星,而我,只是一个给她家狗铲屎的保姆。
她应该……早就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