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凤女昭昭 > 第1章 暗流

中秋望月楼相认的那个夜晚,昭昭一夜没睡。
她躺在沈云舒为她安排的客房床榻上,盯着头顶的青灰色帐子,脑子里把沈云舒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沈皇后在追查当年那个女婴的下落。
李福安已经被灭口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
昭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填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和柳陈氏晒过的被子味道很像。她想起出门前柳陈氏拉着她的手说“早去早回,娘给你留着桂花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从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情绪。哭不能解决问题,哭不能让沈皇后的暗探少一个,哭也不能让她离那座皇宫更近一步。
她需要的是行动。
第二天一早,昭昭敲开了沈云舒的房门。
沈云舒刚梳洗完,正在对镜描眉。看见昭昭进来,她放下螺子黛,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这个五岁的小女孩一眼。
“想好了?”沈云舒问。
昭昭点头:“我要离开青州。”
沈云舒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地说:“离开青州,去哪里?”
“江南。”昭昭说,“你说过平南侯府在江南,沈皇后的手伸不到那里。而且江南富庶,适合做生意。”
沈云舒放下茶盏,认真地看了昭昭一会儿。她发现这个小姑娘说起“做生意”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稳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就像在说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你可想清楚了。”沈云舒的声音压低了,“去了江南,就要寄人篱下。平南侯府虽然是我夫家,但侯府里人多眼杂,不是每个人都欢迎你们。”
“我知道。”昭昭说,“所以我不打算住进侯府。我想请姨母帮忙,在苏州城里找一处宅子,我们自已住。我的养父母和两个哥哥都会一起去。”
沈云舒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昨晚想了一夜。”昭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云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比你娘强。”沈云舒说,“你娘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为了一件新衣裳跟庶母吵架。而你已经能为一家人打算了。”
昭昭没有接这句话。她不想评价沈皇后,那个人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需要被扳倒的目标。
“好。”沈云舒站起来,“我帮你安排。半个月后,有一批货船从青州码头出发去苏州,你们可以随船南下。我提前写信给侯府,让那边接应。”
“谢谢姨母。”
沈云舒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不用谢。我说过,从今以后,你有姨母了。”
昭昭抬起头,看着沈云舒温柔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当天下午,昭昭回到了柳树沟。
柳陈氏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草药,看见昭昭回来,连忙放下簸箕迎上来:“回来了?吃了没?你爹去镇上还没回来,我给你热碗粥?”
“娘,我不饿。”昭昭拉着柳陈氏的手进了屋,又喊来了在后院劈柴的柳长安,和在书房看书的柳砚安。
一家五口,难得地齐了。
柳大山刚好从镇上回来,肩上扛着两袋米,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昭昭等所有人都坐定,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爹,娘,大哥,二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昭昭没有拐弯抹角,她知道自已在这个家里的分量——不是因为她是个五岁的孩子,而是因为这四年里,她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我们要搬家。”她说,“搬去江南,苏州。”
柳陈氏愣住了:“搬……搬家?为啥?”
柳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好的搬什么家?咱家在青州不是挺好的吗?生意也做着,房子也住着——”
“爹。”昭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青州不安全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砚安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锐利地看着昭昭:“有人在找我们?”
昭昭点了点头,但没有细说。她不能说“我姨母告诉我沈皇后在追杀我”,因为在这个家里,她的身份还是个秘密。她只是说:“我在望月楼遇到了一位贵人,她告诉我的。信得过。”
柳砚安没有追问。他知道昭昭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柳长安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劈柴的斧头往地上一顿,然后站到了昭昭身后,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柳陈氏的眼眶红了:“非搬不可吗?咱在这住了这么多年……”
“娘。”昭昭走过去,拉住柳陈氏的手,仰头看着她,“到了苏州,咱们会过得更好。我保证。”
柳陈氏看着女儿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五年前王婆把这个孩子送到她怀里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棉花。她当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孩子。
可现在,是这个孩子在护着他们。
柳陈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点了点头:“行,娘听你的。”
柳大山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那就搬。我明天去把木工房的料子处理了。”
昭昭转头看向柳长安。柳长安正好也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长安哥哥,你呢?”昭昭问。
柳长安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就是一个“我去”,重若千钧。
柳砚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昭昭觉得这个动作特别像她前世的某个产品经理同事。
“苏州那边,有人接应吗?”柳砚安问。
“有。”昭昭说,“平南侯府。”
柳砚安的眉毛微微一动。平南侯府,那是大梁数得着的世家大族,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侯世袭,在江南根基深厚。
他看了昭昭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开始盘点库存,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走,带不走的折现。”
“好。”昭昭说。
一家人就这样散了,各自去收拾各自的东西。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反对。不是因为昭昭是他们的女儿、妹妹,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夜深了,昭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那棵枣树是她出生那年柳大山种的,说是等她长大了给她打枣子吃。五年过去了,枣树已经长得很高,枝繁叶茂,只是还没结多少果子。
柳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长安哥哥。”昭昭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柳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昭昭的小脸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不怕。”柳长安说。
“为什么?”
柳长安想了想,说:“你在。”
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勾住了柳长安的小拇指。
“那说好了,以后不管去哪里,你都在。”
柳长安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抽回手。
“……嗯。”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半个月后,柳家五口登上了南下的货船。
沈云舒亲自来码头送行。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蹲下来抱昭昭的时候,昭昭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梅花香。
“到了苏州,会有人接你们。”沈云舒低声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在侯府那边,你是柳家的小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昭昭说。
沈云舒又抱了抱她,然后站起来,转向柳大山和柳陈氏,福了一礼:“柳大哥,柳大嫂,这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柳陈氏连忙还礼:“您太客气了,昭昭是我们的闺女,我们自然会好好待她。”
沈云舒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昭昭一眼,转身消失在了码头上的人群中。
货船缓缓离岸,驶入了青州河的主航道。
昭昭站在船尾,看着青州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灰线。
柳砚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件外衫:“河上风大,穿上。”
昭昭接过外衫披上,问:“二哥,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柳砚安看着远处的水天一色,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但不是现在。”
昭昭没有接话,只是把外衫裹紧了一些。
货船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昭昭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从青州到苏州,水路要走七天。七天之后,她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接着。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