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三年,三月十八。苏州。
昭昭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昭华阁二楼的窗棂上,运河边吹来的风带着桃花和水的气息。她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上个月的账册,手里端着小翠刚沏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她抿了一口,觉得今年的茶叶比去年好。
“公主,”小翠在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说,“夫人说今天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让您早点回去。”
昭昭放下茶杯,笑了笑:“娘做的桂花糕,我能吃一整盘。”
“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吃了三块就饱了。”
“那是因为你在我旁边念叨‘公主别吃太多,会积食’。”
小翠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窗外,苏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栀子花的香气飘上来,和茶香混在一起。昭昭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样的日子,她可以过一辈子。
但她不知道,这一天,是她平静生活的最后一天。
下午申时,小翠下楼去取点心,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她的脸色煞白,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火漆印——那是宫里加急信件的标记。
“公主!公主!京城的信!加急!”
昭昭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几行字。是李德全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太后病危,滴水不进,日夜思念公主。请公主见信后即刻启程,速回京城。迟恐不及。”
昭昭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桌上。她盯着那几个字——“迟恐不及”,眼前一阵发黑。
她想起上次进京看望太后的时候,太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太后的精神还好,还能坐起来说话,还能吃半碗粥。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孩子,哀家怕是等不到你下一次回来了。”她当时说:“太后不会的,太后会长命百岁。”太后笑了,没有说话。
现在,太后真的要走了。
“小翠。”昭昭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在!”
“马上去告诉周掌柜,昭华阁的事暂时交给他打理。告诉学堂的先生,这几天不用上课。告诉夫人——不,我自已去告诉娘。”
“是!”
小翠转身跑了出去。
昭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她忽然觉得,那颜色像血。
“长安哥哥。”她喊了一声。
柳长安从门外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大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看到昭昭的脸色时,微微动了一下。
“备船。我要进京。马上。”
“好。”柳长安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走了。
昭昭匆匆赶回家。柳陈氏正在厨房里做桂花糕,手上沾满了面粉。看见昭昭回来,她笑着说:“正要让人去叫你,糕马上就好了。”
“娘,”昭昭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涩,“我要进京。”
柳陈氏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病了。很重。”昭昭说,“我要去看她。”
柳陈氏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昭昭的手。
“孩子,别急。太后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昭昭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知道,太后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柳大山从外面进来,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子里,开始帮柳长安搬行李。
一个时辰后,昭昭带着柳长安和小翠,坐上了北上的船。柳陈氏和柳大山站在码头上,柳陈氏的眼泪不停地掉,柳大山揽着她的肩膀,朝昭昭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昭昭站在船尾,看着养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
她转过身,看着北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她要走半个月的水路。半个月,太后等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