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之后,那种如影随形的戒备感,确实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这个发现让他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很简单。”
“若只论‘安全’的路,确实只有一条。”
“可要是把‘不安全’的也算上,”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肩颈,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那选择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这么讲,能明白么?”
没错。
他现在带着这几位走的路,在公输家寻常子弟看来,每一步都踏在鬼门关边缘。
但对他而言,沿途那些足以致命的机关埋伏,不过是一堆不会触发的死物。
它们和路边的石头、脚下的泥土没有区别。
所以他不反驳随从的话。
只是那句话需要加个前提——
仅限于“普通人”。
在山外那些族人眼里,能活着走进来的路,确实只有唯一的一条。
这点毋庸置疑。
可在他这儿……
从任何一个方向踏进这片山林,他都能毫发无损地走到祖地大门前。
“你的意思是,”
蒙恬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有些低,“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本身布满杀机?就算死在这儿,也合情合理?”
“如果你们自已乱闯,十有
会变成
。”
年轻人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但我领着,就另当别论。
害死帝国大将军的罪名,我还担不起。”
蒙恬犹豫了一下:“为何选这条险路?放着安全的不用,偏走危险的?”
“快。”
回答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
这条近道,能省下至少三倍的时间。
他不想把光阴浪费在那些绕来绕去的弯路上。
“你根本就是想谋害将军!”
随从牙齿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怒斥。
“小友,”
蒙恬沉吟道,“能否……沿来路退回?”
他不敢再往里走了。
万一真有闪失,这条命恐怕就得交代在这深山老林里。
尤其现在已入腹地。
就算喊破喉咙,山外那三千铁骑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麻烦。”
年轻人抬手抓了抓头发,有些意外。
抄个近路,竟惹出这么多猜疑。
都走一半了,再折回去,耗费的时间只会更多。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本意。
他看了看面前神色紧绷的三人:“将军,退回去花的时间更长。
我本意是想节省工夫,没想到反倒浪费了这么多口舌。”
“无妨,退回便是。”
蒙恬的态度依然谨慎。
“劝不动啊。”
年轻人耸耸肩,倒也不觉得意外。
朝堂里的人,又是常年征战的将军,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多几分戒心,再正常不过。
“听见没有?”
“退回!”
两名随从厉声喝道,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蒙恬还留着几分客气,他们却已顾不上这些了。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人,就是意图不轨的歹徒。
“退回去也行。”
年轻人想了想,直截了当,“你们自已沿原路返回就好,只要严格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就不会触发机关。”
“我的时间,耽搁不起。”
到时候,大不了让族里派几个子弟出去迎一迎就是了。
山道上的空气凝成了铁块。
蒙恬站着,铠甲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是将军,也是公输一门的执掌者,此刻却陷在自家山门的石径上,进退两难。
两名副将的剑已经出鞘,刃口对着前方那个年轻人——公输磷。
剑尖很稳,没有抖,可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退回去。”
左边的副将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带我们沿来路走。”
公输磷看着那两柄剑,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抬起手,不是拔武器,只是揉了揉眉心。”我说了,你们自已转身往回走便是。
路没变,天也没黑,何必非要我领着呢?”
“必有诈。”
右侧的副将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两旁陡峭的山壁。
石壁上爬满深绿的苔藓,湿气很重,吸进肺里带着土腥味。”将军,此地处处是机巧。
但只要制住他——”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向前踏了半步。
靴底碾碎了一颗松动的石子。
石子滚落,撞在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蒙恬没动。
他盯着公输磷的脸,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挖出一点端倪。
沙场多年,他闻得出杀意,可此刻风里只有山雾和锈铁的味道——剑鞘上的铜箍生了绿锈,气味很淡,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该怎么说呢。”
公输磷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片叶子落下,“有些实话,说了反倒伤人。”
他转向身旁。
那里立着一块碑,半人高,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几片破碎的云影。
他伸出食指,按在碑面某处——不是用力砸,只是轻轻一抵,像触碰熟睡之人的眼皮。
石碑吞没了他的指尖。
“住手!”
蒙恬的吼声炸开。
晚了。
先是脚底传来麻意,像赤足踩上震动的鼓面。
接着整条小腿都开始发颤——不,不是腿在抖,是山在抖。
细碎的石砾从高处簌簌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铠甲上,声音密得像夏夜的急雨。
两名副将踉跄了一下,剑差点脱手。
他们瞪大眼睛,看见公输磷脚下探出东西——褐色的、手腕粗细的条状物,从石缝里钻出来,缓慢地蠕动、缠绕,像一群苏醒的树根。
那些“根”
绕着他的靴子盘旋上升,却始终保持着半寸距离,不曾真正触碰他。
“机关……术?”
蒙恬听见自已的声音变了调。
他见过攻城锤,见过连弩车,从未见过活物般的铁木纠缠。
这不是工匠的手艺,这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筋骨。
公输磷站在蠕动的环
,衣摆都没乱。”现在信了么?”
他的声音穿过越来越响的轰鸣,“若真想留你们,山门台阶上的青苔,早该染红了。”
地面又是一震。
这次更猛,蒙恬不得不叉开腿才站稳。
他抬头,看见高处有尘土扬起,像一条黄龙贴着山脊游走。
地面停止了颤抖。
蒙恬与两位副官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白衣人影站在盘根错节的藤蔓边缘,衣摆被风托起,不沾半点尘土。
那人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笑意。
“诸位……”
“不妨体验一番,机关构成的款待。”
话音未落,他已用鞋尖点向身旁的石板。
咔。
石板下沉的瞬间,那些缠绕在地表的藤蔓骤然苏醒。
它们扭动着青铜色的身躯,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蟒蛇,无声地凝视着三位将军。
空气凝滞了。
蒙恬身旁的两位副将感到喉咙发紧。
四周安静得可怕,可这份安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前方只有一人伫立,却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阴影中逼近。
“你——”
蒙恬的嗓音沙哑得几乎断裂。
他盯着那些舞动的藤蔓,看清了其中镶嵌的青铜甲片。
若是被这样的东西击中……
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冲击。
这些都是机关。
是他以往从未放在眼里的机关。
而现在,它们随时可以取走三人的性命。
“将军,后退!”
副将的喊声带着颤意。
人力怎能抗衡这样的存在?不可能。
那些看似树根的藤蔓实则是机关的延伸——九条腕粗的青铜链在白衣人身边游走,如同活物的触须。
正因如此,即便公输磷独自站在那里,三位历经沙场的将军也不敢挪动半步。
沉重的压迫感扼住了蒙恬的呼吸。
“这……就是机关术么?”
他抬起头,望着在空中蜿蜒数十尺的青铜链条,指尖微微发冷。
这是人类能够造就的景象?不,这已超越了寻常机关的概念。
这是霸道的机关术。
源自那位传说中的匠师。
“将军,我们得走!”
两名副将咬紧牙关,硬生生挡在蒙恬身前,试图用身体隔开那些危险的链条。
“走?”
蒙恬扯了扯嘴角。
走得掉吗?面对这样的机关,他连如何躲避都想不出,更别说突破。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从未想过,自已心中竟会滋生出名为“恐惧”
的情绪。
而现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轰!
一条青铜链猛然砸落。
两名副将来不及反应,脚边的地面已塌陷成坑,深达半丈。
“这……”
两人对视,脸色褪成苍白。
额角渗出冷汗,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若是刚才那一击落在身上——
筋骨俱碎,绝无生机。
“所以我方才说过,”
公输磷的声音从链条的缝隙间传来,清晰而平稳,“若真想对诸位不利,何须如此周折。”
机关术已臻极致。
操控这些装置,于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蒙恬与副将同时抬起视线。
青铜链在白衣人身旁缓缓收拢,又舒展,仿佛拥有生命的肢体。
那画面烙进三人眼底,催生出同样的错觉:
这些机关的存在,似乎……
只为衬托那一个人。
“难道……真是我们误判了?”
蒙恬听见自已的心跳。
眼前这些机关展现的破坏力足以摧金断石。
倘若真落在血肉之躯上,即便身披重甲,也难逃粉碎的结局。
如果对方真有恶意,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吗?
正如那人所说——若存杀心,何必多此一举。
是啊。
蒙恬望向四周被密林吞没的路径,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脚下的土地早已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