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锁链摩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粗如壮汉臂膀的链条悬在半空,缓缓游移。
蒙恬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他身后两名副将背靠着背,铠甲下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将军,这恐怕是圈套。”
左侧的副将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领的路,绝不是去公输家本宅的正途。”
蒙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那些缓缓蠕动的青铜链条上,链条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锈迹,像某种沉睡巨兽的血管。”那他为何不动手?”
蒙恬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若这些机关真能取我们性命,他何必等到现在?”
右侧的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或许……这些机关根本没看起来那么可怕。
又或者,他只是在吓唬我们。”
空气凝住了。
蒙恬能听见自已心跳撞在胸甲内侧的闷响。
他看见公输磷站在三丈外的石碑旁,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
“吓唬?”
公输磷忽然笑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石碑边缘轻轻一叩。
咔。
声音很脆,像枯枝折断。
九条青铜链骤然活了。
它们不再是缓慢游移的死物,而是腾空窜起的巨蟒,链条相互撞击,发出金属刮擦的尖啸。
其中一条链子猛地抡圆了砸向地面——
轰!
泥土炸开。
松软的地面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摁了下去,凹坑深得能埋进半个成年男子。
飞溅的土块雨点般砸在蒙恬的肩甲上,噼啪作响。
蒙恬没动。
他盯着那个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
公输磷的声音飘过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觉得是吓唬么?”
话音未落,另一条青铜链已如毒蛇探头,直刺蒙恬面门。
蒙恬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向左侧扑倒,铠甲刮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
轰隆!
链条擦着他的头盔砸进土里。
地面裂开了。
一道狰狞的沟壑从落点向前撕扯,足足蔓延了五步远,裂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
蒙恬趴在沟壑边缘,鼻尖离那道裂口不到一尺。
他能闻到泥土被暴力翻开后涌出的腥气,混着金属摩擦留下的焦糊味。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冰凉一片。
他慢慢抬起头。
左边那位副将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右边那位则死死盯着地上的裂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你刚才说……这是吓唬?”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道深坑。
“兄弟,”
声音哑得厉害,“管这叫吓唬?”
蒙恬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他望向那些在空中缓缓收拢的青铜链条,链条彼此缠绕,发出低沉的嗡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的大殿里,陛下曾放下竹简,望着殿外飘雪,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机关师,”
陛下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一人,可当千军。”
当时蒙恬只当是夸张。
现在他知道了。
就算给他一支重甲骑兵,就算让那些战马披上最厚的护甲——面对这些游走在空中的青铜巨蟒,恐怕也只能看着它们被一节节砸碎,碾进土里。
公输磷还站在石碑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刚摆弄完一件普通家具。”还要继续试么?”
他问。
蒙恬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悸动。
他按剑的手终于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带路吧。”
他说。
声音很稳。
稳得连他自已都有些意外。
白衣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蒙恬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传闻里那些关于机关的只言片语,此刻忽然有了重量。
蒙恬统领帝国最精锐的骑兵,向来只信铁骑与谋略。
屠城?即便他带着三千黄金火骑兵冲阵,也未必能踏平一座坚城。
至于机关之术……他原本只当是市井奇谈,听过便罢。
可眼前所见,让他握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
青铜锁链如活物般缩回石碑内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紧接着,不远处的泥土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边缘闪着寒光的齿轮缓缓升起。
阳光落在齿尖,折出刺目的金芒。
即便隔着数丈距离,那锋刃上的冷意仍扑面而来。
齿轮开始转动。
空气被割裂的尖啸钻进耳朵,嗡嗡地回荡在颅骨里。
蒙恬身后的两名副将下意识退了半步。
“若是觉得单调,不妨再看看别的。”
年轻人话音落下,脚底轻轻一踩。
林间忽然响起枝叶摩擦的细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蒙恬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无数银白色的丝线笼罩,交织成一张巨网,遮天蔽日。
丝线间缠绕着暗紫色的脉络,像是活物的血管,正缓缓搏动。
“天蚕丝,浸过十二种毒,二十一天。”
年轻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茶点,“碰一下,皮肉溃烂,毒随血走,一刻钟内必死无疑。”
蒙恬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侧——
年轻人抬手,叩了叩身旁的树干。
树干应声裂开,缝隙中露出密密麻麻的箭簇。
每一支箭尖都淬着相同的暗紫色,弓弦已张满,齐齐指向他们三人所立之处。
后退。
蒙恬的靴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背甲之下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两名副将喉结滚动,咽下无声的恐惧。
这哪里是机关……这是天罗地网。
一旦踏入,便是绝境。
年轻人依旧带着那抹浅笑,仿佛只是在陈列藏品。
“还有很多,将军可以慢慢选。”
风穿过林间,带起丝网轻微的震颤,箭簇在阴影中泛着幽光。
蒙恬终于明白——
传闻从未夸张。
机关可屠城,原来是真的。
天光被蛛网般的白线割裂,边缘悬着转动的利齿。
前方阴影里藏着淬毒的箭簇,随时会撕裂空气。
没有出路。
“这些布置,”
那个年轻人说,“本是为了拦下擅闯祖地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对旁人来说,这条路步步杀机。”
“但对我,它和散步的后院没有分别。”
蒙恬看着那些静止的凶器。
他知道,只要操控者一个念头,自已和身后的两名部属早已成了筛子。
冷汗浸湿了内衫。
“将军还想看别的么?”
“不必了。”
蒙恬听见自已喉咙发紧,“我信了。”
年轻人的目光转向两侧。
那两名副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二位刚才,似乎话不少。”
他嘴角有很淡的弧度,“现在可以继续说。
我脾气不坏,不会吃人。”
两人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小兄弟莫怪……我等只是担忧将军安危,绝无他意。”
他们此刻才感到后怕。
若早知此地遍布这样的杀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声。
方才若真动了手,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两具不再呼吸的躯壳了。
年轻人脸上仍带着那点笑意。
“方才二位可不是这个说法。”
“误会,全是误会。”
副将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不蠢。
对方有无数次机会取命,却始终未动。
这已足够说明一切。
想起自已先前的质疑,两人脸上发烫。
沙场滚过多少回,竟在这里看走了眼。
蒙恬深吸一口气,踏前半步。
“我代他们,也代自已,向你致歉。”
“将军——”
副将想开口,被蒙恬一眼截住。
那是一种对绝对掌控力的敬畏。
“现在,能安心跟我走了么?”
年轻人问。
蒙恬重重点头。
误会解开了。
是用对方对机关近乎恐怖的驾驭力解开的。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就跟上。”
年轻人转身,那些悬停的利齿与箭簇悄无声息地缩回暗处,仿佛从未出现。
蒙恬带着部属紧随其后,不再多言。
走出一段,一名副将终究没忍住。
“小兄弟,我有一事不明……先前接引的公输家子弟曾说,进山只有一条安全的路。
可你走的这条——”
“我是例外。”
年轻人头也没回。
整座山都被公输家的机关术覆盖。
能像他这样如履平地的,屈指可数。
或许还有一两人勉强能做到。
但绝不会像他这般轻松。
蒙恬的瞳孔里映着尚未散尽的机关残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自已胸腔里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碎裂、重组。
那些曾被他鄙夷为旁门左道、弱者倚仗的机巧之物,此刻却像一柄重锤,砸开了他认知的壁垒。
“不过是些粗浅把戏。”
年轻人将目光移向别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难道要对着这位帝国将军剖白,自已便是那个执掌一族命脉的人?说那些齿轮与木鸢里藏着足以倾覆城池的力量?他料定眼前这三位披甲之士,此刻仍将他先前的话语当作痴人妄语。
既然无人肯信,又何必多费唇舌。
“阁下过谦了。”
蒙恬向前半步,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仅凭方才所见,足可断定阁下在公输一族内,绝非寻常角色。”
“谬赞。”
年轻人只吐出两个字。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味。
在他的指引下,四人以近乎笔直的路径切开茂密丛林,当最后一道藤蔓被拨开,一片被环抱的谷地骤然撞入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