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兽潮退去的第十二个时辰,希望村的炊烟又升了起来。
胖子把最后半袋面粉从背包里掏出来时,手抖了一下。不是累的,是心疼。六百张饼,熬了三大锅汤,面粉消耗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他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半袋面粉看了很久,像盯着一只即将被宰的猪。
“不够。”他说。
左左坐在厨房门槛上,小腿缠着绷带。“不够就少蒸点。少蒸点又不会死人。”
“会。”胖子把面粉袋口扎紧,又解开,又扎紧,“少蒸一张,就可能有人饿着肚子上战场。饿着肚子上战场,就可能反应慢一拍。反应慢一拍,就可能死。”他转过头看着左左,“你说会不会死人?”
左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粉。“我出去一趟。找面。”
走出厨房时,林晨正站在村口的瞭望塔上。从兽潮结束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闭上眼睛就看见阿松被狼咬穿的喉咙——那个骊山来的年轻民兵,和阿禾同村,血流在青锋脚下,老赵用手按都按不住。
瞭望塔视野很好。青锋蹲在南段土墙下画设计图,弓在兽潮时断了,现在用的是一把从山贼尸体上捡来的猎弓,弓臂上有一道从弓梢延伸到握把的裂纹。老班长把自已的铁杉木备用弓递过去,青锋没接。“你的弓,你留着。我的城,我自已守。”老班长把弓收回去,但没有走开,就蹲在她旁边。
村口立着一座新碑。蒙远从秦军校场点将台废墟里挖出来的青石板,板上刻着四个名字——王敢,咸阳人。李木,骊山人。阿禾,骊山人。阿松,骊山人。蒙远刻得很深,剑尖入石三分。三百秦军锐士列阵于碑前,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百条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正好盖住那四个名字。
林晨走下瞭望塔时,龙七靠在栅栏上,手里转着那支从箭壶里抽出来的箭,箭杆已被转得发亮,箭羽绒毛磨掉了一半。
“西侧断崖。”林晨说。
“知道。十个人,我挑。”
“不用锐士。锐士留正面。”
“民兵就行。”
龙七走向民兵营地时,老赵正蹲在阿松的尸体旁边。NPC的尸体要等战后统一刷新,老赵没有埋,只是蹲着,看着那张十六七岁的年轻的脸。骊山人,同村,报名参军时手里也攥着半张饼。老赵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老赵。”龙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赵站起来。“大人。”
“跟我走。守崖顶。”
老赵没有问为什么选他,只是弯腰把阿松的眼睛合上——已经合过一次了,又合了一次。然后拿起长矛跟上了龙七。
崖顶防线在兽潮后重新加固过。夜莺设计的——不是青锋那种精确到寸的图纸,是她坐在崖顶吹笛子时随口说的。“这里加一道掩体,能挡箭。那里堆几块石头,爬上来的人会先踩到石头。石头动了我能听见。”老班长照做了。
龙七带着十个民兵上崖顶时,夜莺已经坐在歪脖子酸枣树上,笛子横在膝上,看着崖下的旷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上一直拖到崖壁边缘。
“今晚不会来。”她说。
龙七靠在掩体上。“我知道。”
“那你还带人来?”
“等。”
夜莺没有再说话。老赵坐在掩体后面,把长矛横在膝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矛尖。磨刀石是从阿松背包里找到的,青灰色,巴掌大,中间已经磨出了凹槽。
入夜后,右右从南面侦察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流寇分了两路。一路约三百人从正面来,另一路约一百人从西侧断崖方向摸过来,领头的是个骑马的瘦高个,使一杆长枪。
前世独眼龙没有分兵。这一世他分了。蝴蝶效应从这一刻开始。
林晨站在议政厅里,青锋的地形图摊在桌上。右右标注的两路行军路线——红线直插正面缓坡,蓝线绕过西侧林地,箭头指向断崖。
“一百人。断崖攀上来,最多一次上十个。”龙七说,“给我十个人,够。”
“如果有绳钩呢?”青锋抬起头。
“那我的剑就多挥二十下。”
青锋看着龙七。他没有在说大话,龙组的人陈述事实时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林晨的手指在断崖位置点了点。“十个人,龙七挑。夜莺留在崖顶控场。”
然后他看向门口。胖子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个空布袋。“大佬,面不够了。够今晚的,明天的不够。我去找,附近有个NPC村庄叫柳树村,不到二十里,村里有磨坊。”
“你一个人去?”
“我带铁锤。铁锤是铁匠,NPC对他戒心低。用赤铁矿石换,矿石在NPC那边比金币好使。”
林晨看着他。前世胖子也干过这事——一个人去NPC村庄换粮,被血狼帮堵在村口,抢了矿石还挨了打,回来时鼻青脸肿,怀里还揣着半袋面粉。“让右右跟你去。面粉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胖子咧嘴笑了,贱兮兮的。“大佬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的命比面粉值钱似的。我死了十二小时后又是一条好胖子,面粉没了就真没了。我这身肉饿两顿死不了,村子饿两顿,城墙就没人守了。”
他转身走出去。铁锤已经在村口等着,腰间挂着一袋赤铁矿石——蒙远特批的,从希望村战略储备里匀出来的。右右从阴影里走出来,朝胖子点了点头。三个人走进夜色。
子时,流寇来了。
正面先接敌。独眼龙亲率三百山贼从缓坡压上,火把如龙。老班长的盾墙顶在第一道土墙包木后面——不是栅栏了,是青锋重新设计的工事,墙体厚了三倍。山贼的冲车撞上来,墙纹丝不动。
独眼龙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给老子撞!撞开这道墙,后面的村子就是咱们的!”
山贼们嗷嗷叫着往前冲。一箭穿心的箭从箭塔上飞下来,第一箭钉进一个刀盾山贼的眼窝,第二箭射穿扛冲车圆木的两个山贼——一箭双雕。山贼的冲锋队形出现骚动。
蒙远的秦军锐士守在墙的缺口处。缺口宽不足两丈,刚好够秦军方阵封住。山贼涌入时,第一排盾牌同时抵地,第二排长矛从盾缝中刺出,整排整排地收割。第一波冲锋撞上盾墙,像浪花撞上礁石碎成泡沫。
但山贼有弓箭手。独眼龙阵后的弓手开始抛射,箭矢越过盾墙落在秦军方阵后排。两个锐士中箭倒地,被同袍拖到阵后。石头和小雨点立刻扑上去止血包扎。
林晨站在瞭望塔上,目光不时扫向西侧断崖。
西侧断崖,龙七听见了第一声绳钩扣住岩石的声响。金属爪扣进岩缝,碎石滚落。
“来了。不要露头,等他们上来。”
老赵握着长矛蹲在掩体后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一只绳钩扣住崖顶岩石。一个山贼翻上来,身手利落,落地拔刀——看见了龙七。龙七的剑比他的目光更快,一剑封喉。第二个山贼紧接着翻上来,反手一剑刺入心脏。第三个,第四个。剑光在月光下连成一条银线,山贼上来一个死一个。第六个山贼终于发出半声惨叫——剑从喉咙拔出时带出了声音,闷得像漏气的风箱。
崖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箭雨射上来。
“低头!”龙七蹲入掩体。
箭矢像蝗虫一样掠过崖顶,钉在掩体上、树干上。夜莺在树冠里缩紧身体,一支箭擦着她的笛子飞过,在笛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笛子握得更紧。
箭雨停了。第二批山贼翻上崖壁,五个人同时翻上来,两个正面,三个侧翼。龙七迎上正面的两个,一剑划过咽喉,反手刺穿第二个胸口。侧翼的三个山贼扑向民兵,老赵挺矛刺去,刺中了第一个山贼的肩膀——偏了。山贼的刀砍向老赵脖子。
一记笛声。恐惧术。山贼的动作突然僵住,刀刃偏转砍在自已手臂上,从崖边跌了下去。
老赵大口喘气。第二个山贼扑上来,他用矛杆横挡架住了刀。第三个山贼从侧面踹倒了他,刀举过头顶。龙七的剑从侧面刺来,贯穿了山贼的胸口。血溅在老赵脸上。
“刺得不错。”龙七说。
“刺偏了。”
“偏了也是刺。下次瞄准喉咙。”他伸手把老赵拉起来。
第四批山贼没有翻上来。崖下传来撤退的哨声——正面顶不住了,独眼龙把崖顶兵力撤回去支援正面。龙七靠在掩体上拿出酒囊,囊口朝下只滴出两滴酒。
夜莺从树上跳下来,手指抚过笛身上那道新添的划痕。“刚才那箭,擦着我的笛子。”
“你的笛子没事。”
“如果有事呢?”
龙七想了想。“我赔你一支。”
夜莺没有回答,把笛子收回腰间,看着崖下撤退的火把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那三个音从她唇边飘出来——很轻,像月光化成了声音。
龙七走到老赵身边。十个民兵,死了两个。老赵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崖顶内侧并排放在一起,合上他们的眼睛。
“他们叫什么?”
“射箭死的叫阿杨,刀伤死的叫阿柳。骊山来的,和阿松同批。”
龙七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白布盖在两具尸体上。“龙组的人不记死者的名字。记不住,就没办法往前走。但你们不是龙组的人。我替你们记。”
他站起来走向崖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两具尸体旁边。
正面战场,独眼龙的撤退变成了溃败。
撤退信号一响,山贼士气就崩了。前排还在顶,后排已经开始跑。独眼龙骑马堵在退路上,大刀横斩砍翻两个逃兵。“谁敢退!退者斩!”第三个逃兵从他马前跑过,他没有砍——越来越多的山贼从他两侧涌过去,像决堤的洪水。独眼龙坐在马上,大刀垂了下来。
一支箭从箭塔上飞来,钉进他的肩膀。独眼龙从马上栽下来,单膝跪地。他没有跑,跪在那里看着希望村的土墙,看着墙头那面青底白纹的旗帜。
林晨从瞭望塔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独眼龙抬起头。络腮胡,独眼,胸口纹着一只黑虎。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他在长安城破那天带着山贼帮投靠了扶桑当了带路党,被溃散的华夏玩家乱刀砍死。临死前他说了一句话:“老子只是想活。”
这一世,他跪在林晨面前。
“投降。我的人,不要再死了。”
林晨看着他。“你的人可以不杀。你不行。”
独眼龙笑了,络腮胡里露出黄牙。“老子知道。老子这条命,你拿去。”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刺向自已。短刀刺进腹部,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他倒在地上,独眼还睁着,看着希望村的土墙。“你的村子……比老子的山寨……结实。”
白光升起。独眼龙化为数据流消散,留下一地装备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晨把纸捡起来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爹,你在山里还好吗?娘病了,大夫说要五个金币才能抓药。我把家里的羊卖了,凑了三个,还差两个。爹,你能寄点钱回来吗?小羊卖了,我没有羊了。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羊角一大一小,四条腿长短不一,但眼睛画得很认真——圆圆的,里面点了一点墨。
林晨把信叠好放回背包里。他不知道独眼龙有没有寄钱回去,不知道那只小羊有没有凑够五个金币,不知道独眼龙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前世没有人知道,这一世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旷野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第二波流寇,守住了。
老班长靠在土墙上,盾牌搁在脚边,盾面上又多了三道刀痕。蒙远收剑入鞘。“报数。”
“第一列,全。第二列,阵亡一人。第三列,阵亡二人。”
“阵亡者姓名。”
“赵敢,咸阳人。孙木,蓝田人。周石,骊山人。”
蒙远用剑尖在地上刻下三个名字。刻完插剑回鞘。“立碑。战后。”三百锐士用剑柄撞击盾面,闷雷般的响声滚过夜空。
青锋蹲在南段土墙下,用树枝在墙上刻了一行字:此地,青锋守。刻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班长站在她旁边。“你每次画图都写这行字?”
“每张都写。”
“兽潮那张也写了?”
“写了。墙塌了,字还在。”青锋看着那段新修的土墙,“只要我还在,这行字就还在。”
老班长把备用弓解下来放在她脚边。这次青锋没有拒绝,弯腰捡起来拉动弓弦试了试张力。
龙七从崖顶下来时,身后跟着老赵和七个民兵。十个上去,八个下来。老赵背着阿杨的长矛和阿柳的刀,一步一步走下崖壁的石阶,矛杆和刀鞘在背上来回晃动,每走一步就轻轻碰撞一下。
胖子从夜色里走回来,背着半袋面粉,围裙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嘴角的血痕。铁锤跟在后面,右右走在最后。
“面换到了。”胖子把半袋面粉放在厨房门口,“柳树村的磨坊主是个老头,我跟他说我们是希望村的,他问希望村在哪,我说在秦军校场。他愣了一下,说秦军校场不是早就没了吗。我说又有了。他沉默了半晌——风车转了整整十二圈。然后他把磨坊里所有的面粉都搬出来了。他说,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秦军的磨坊兵。全村的存粮都在这儿了。”
林晨看着他脸上的血痕。“你脸怎么了?”
胖子摸了摸脸,咧嘴笑了。“没事,回来路上摔了一跤。”
右右在阴影里说了一句:“他为了护这袋面粉,从坡上滚下去。滚了七八圈。面粉一点没洒。”
胖子回头瞪他。“右右你不是不说话吗?”右右往阴影里退了一步,不说话了。
林晨看着胖子。前世他去柳树村换粮挨了打,回来时鼻青脸肿,怀里还揣着半袋面粉。这一世血狼帮没来,他还是挂了彩——为了护住面粉自已滚下了山坡。
“下次让老班长陪你去。”
“不用。老班长要守城。我跑得快,胖子跑起来不比瘦子慢。”他把面粉袋抱起来,“等着,三百张饼,天亮前蒸完。”
厨房里亮起火光。铁锤蹲在门口生火,风箱拉得呼呼响。
林晨站在村口,看着夜色中的旷野。第二波守住了。独眼龙死了,留下一封信和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第三波是秦军怨魂——前世他独自走进雾中,用锁骨上的“杀”字和一句话接他们回家。这一世,他还会走进那片雾里。
但不是今晚。
今晚只有厨房的火光,只有胖子和面的声音。只有老赵面前的三把长矛——阿禾的,阿松的,阿杨的。他把三把长矛并排插在地上,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龙七靠在不远处的栅栏上,手里转着那支箭。他没有看老赵,老赵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各自沉默着,像两柄插在地上的剑。
夜莺坐在最高的箭塔顶上,笛子横在膝上,手指按着那道新添的划痕,然后吹响了那三个音。
笛声飘下来,飘过厨房的炊烟,飘过老赵面前的三把长矛,飘过蒙远刻在地上的那七个名字。飘过青锋刻在墙上的那五个字。飘到林晨耳边时,他正在看独眼龙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在月光下泛着黄,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羊看着他。
他把信叠好放回背包里。
等打完仗,如果有机会,他想去独眼龙信上写的那个村子看看。不是为了五个金币,只是想看看那只小羊长大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