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林渊作为起居郎，第一次站在了大殿的前排。
他的位置在龙椅侧面偏后的地方，拿着纸笔记录朝议内容。离女帝不到两丈远。
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楚倾城的每一个微表情。
今天的女帝穿着正式的玄黑龙袍，发髻高挽，金冠上缀着两颗夜明珠，把她的脸映得如同冰雕。
完美的帝王气度。
没有人能把她跟那个功法反噬时满头大汗、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林渊低头写字，不敢多看。
朝会一开始就不太平。
户部尚书报了一笔亏空——北疆赈灾粮款对不上账，差了整整三十万灵石。
楚倾城问："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正在查"。
楚倾城没说话。但林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不高兴的表现。
这几天的观察让林渊摸清了一些女帝的小习惯。敲手指是不高兴，揉太阳穴是累了，微微眯眼是在算计谁。
此刻她在敲手指，说明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但她没有发作。
因为下一个站出来的人，给了她更大的"惊喜"。
老太师柳明远。
三朝元老，正一品太师，文官之首。在朝中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楚倾城登基以来最大的对手。
柳明远从百官中走出来，手持笏板，笑眯眯的，看着就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降了三度。
"陛下，老臣有事要奏。关于安乐侯楚恒的。"
林渊的笔顿了一下。
安乐侯。
楚恒。
他抬头看向楚恒的位置。楚恒站在武官那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柳明远不紧不慢地说："老臣近日收到举报，安乐侯楚恒三日前在城西天香楼殴打商户，致人重伤。该商户乃是正经纳税的平民百姓。安乐侯身为皇族，知法犯法，理应严惩。"
殿内嗡嗡声起。
楚恒的脸色变了。
"胡说！我没打人！那天是那个商户先动手的！"
柳明远笑了笑："安乐侯，老臣手里有人证物证。伤者已经报了官，京兆府也受理了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交给太监呈上去。
楚倾城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但林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这次敲得更快。
她在想对策。
柳明远继续说："陛下，安乐侯身为皇族，行事张扬，屡犯律法。之前在青楼闹事，陛下已经网开一面。如今又殴打平民，若不惩处，恐怕有损皇家颜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老臣建议，削安乐侯爵位，罚禁闭三月。"
削爵。
这一手太狠了。
楚恒是女帝的亲弟弟，削他的爵位等于当众打女帝的脸。
而且柳明远选的时机也很巧妙——有人证物证，有京兆府的案子做背书，楚倾城就算想护短也找不到借口。
楚恒急了："姐——陛下！我真没打人！是他先骂我的！我就推了他一下！"
柳明远不急不缓地说："伤者右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安乐侯说是'推了一下'？"
楚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确实动了手。但那个商户当时嘴太臭，骂了他的家人。他是冲动了，但他没想伤那么重。
大殿里安静了。
文官们大多站在柳明远那边，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武官们虽然同情楚恒，但这种事是理亏的，谁也不好帮腔。
楚倾城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但林渊看到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在算计。
不是算计楚恒，是算计柳明远。
林渊心里明白，柳明远的目的不是惩罚楚恒，而是借这件事试探女帝的底线。
如果女帝护短，他就可以说女帝偏袒皇族、不顾法纪。
如果女帝不护短，他就成功削弱了女帝的亲信势力。
左右都是他赢。
这个老狐狸。
林渊低下头继续记录，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他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破妄之眼。
初级破妄之眼，可以看穿三品以下修士的伪装与隐匿。
柳明远是正一品。
看不穿。
但他呈上来的那份人证物证——
那不是柳明远本人，而是一份文书。
文书可没有品级。
林渊催动破妄之眼，透过太监的手，看向那份正在递给女帝的文书。
金光闪过。
文书上的字迹在他的眼中变了。
原本工整的字体下面，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灵力痕迹。
是篡改过的。
至少有三处地方被人用灵力修改过原始记录。
其中一处——伤者的伤势描述——被从"右臂淤伤、肋骨微裂"改成了"右臂骨折、肋骨断三根"。
夸大其词。
柳明远伪造了证据。
不，准确地说，是柳明远让人伪造了证据。把一桩普通的冲突，包装成了恶性殴打事件。
林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楚倾城。
女帝正在看那份文书，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没有发现问题。
也是，正常人怎么能看出来？只有他的破妄之眼才能识破这种灵力篡改。
现在问题来了。
他要不要说？
说了，就是当众打柳明远的脸。一个三朝元老、正一品太师，被一个六品起居郎当庭揭穿造假。
柳明远会恨他入骨。
不说，楚恒就要被削爵。他的好兄弟就完了。
而且楚恒被削爵对他也不利——楚恒是他在朝中唯一的靠山。没了楚恒，他在这皇宫里就是一个无根浮萍。
林渊捏了捏手里的笔。
做决定只用了三秒。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包括楚倾城的。
她看着林渊，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柳明远也看了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林渊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一个六品起居郎，翻不了什么浪。
林渊深吸一口气，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看了看柳明远，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女帝。
然后他开口了。
"微臣请求陛下，允许微臣查看那份人证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