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三天没出门。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有人说他被猪食吓破了胆,有人说他怕丢人,还有人说他躲在屋里偷偷洗那件沾了猪食味的衣裳。
陆平安听了,心里头有点得意,但更多的是发虚。
他怕刘老四报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老四临走时那句话——“你给我等着!”像根刺,扎得他睡不着。
“陆平安,你逞什么能?”他骂自已,“泼猪食?你咋不泼黄金呢?”
但转念一想,李桂枝红着眼眶说“他把我按在墙上”的样子,他心里头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算了,泼就泼了。”他翻了个身,“大不了以后绕着走。”
第二天一早,他去井边打水,远远看见刘老四蹲在自家门口抽烟袋。两个人隔了半条街,刘老四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陆平安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
刘老四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进了屋。
陆平安松了口气。
打水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刘老四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见人就躲。”
“活该!谁让他招惹桂枝。”
“听说李婶也气得不轻,那只芦花鸡没捞着,还倒贴了一把粮食。”
“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平安想起李婶那天走的时候瞪他的眼神,心里又发虚了。一个刘老四就够他受的了,再加一个李婶,他怕自已扛不住。
果然,下午他去村东头给周晓敏家的鸡看病的时候,远远看见李婶站在自家门口,跟刘老四在说话。
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啄米的鸡。李婶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瞟,刘老四也跟着瞟,眼神阴恻恻的。
陆平安深吸了一口凉气,一直都听到心里“咯噔”“咯噔”的跳。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但耳朵竖得老高,想听他们在说啥。
风把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那个兽医……多管闲事……”
“……早晚收拾他……”
“……先别急,等他……”
后面的听不清了。刘老四咳嗽了一声,两人分开了。李婶转身进了屋,刘老四也背着手走了。
陆平安站在路边,手心冒汗。
“完了完了,”他小声嘀咕,“他们要对付我。”
他想去找李桂枝商量,又觉得丢人。一个大男人,被一个老光棍和一个老太太吓得找女人,算怎么回事?
他咬了咬牙,决定自已扛。
晚上,李桂枝端汤过来的时候,看他脸色不对。
“咋了?”她问,“魂不守舍的。”
“没、没咋。”陆平安低头喝汤。
李桂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她说,“是不是刘老四找你了?”
陆平安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李桂枝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李婶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坏话,说你仗着年轻欺负老人,还说你是……”
“是啥?”
“是……”李桂枝顿了顿,“是色狼,专门偷看寡妇洗澡。”
陆平安差点把汤喷出来。
“我、我没有!”
“我知道。”李桂枝笑了,“但你得小心点,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陆平安心里更虚了。
“要不,”他小声说,“我搬走?”
“搬哪儿去?”李桂枝瞪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陆平安不吭声了。
李桂枝看着他,目光慢慢软下来。
“别怕,”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有我在呢。”
陆平安心里一暖,但嘴上说:“你一个女人,能顶啥用?”
李桂枝眼睛一瞪:“你瞧不起女人?”
“没、没有……”
“那就行了。”她站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来,我还拿扫帚打呢。”
她走了,陆平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他想起刘老四和李婶凑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陆平安,”他小声说,“你惹上麻烦了。”
第二天,他去赵玉娥家给羊打疫苗。赵玉娥一边帮他按羊,一边压低声音说:“陆兽医,你得罪李婶了?”
陆平安手一抖,针扎歪了。羊疼得咩咩叫。
“你小心点!”赵玉娥拍了他一下。
“对、对不起。”他把针拔出来,“你刚才说啥?”
“我说,李婶在村里说你坏话。”赵玉娥凑近他,碎花衫领口又敞开了点,“她说你是色狼,专门偷看女人洗澡。”
陆平安脸红了:“我没有!”
“我知道。”赵玉娥笑了,“但你得小心点,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陆平安叹了口气。
打完疫苗,他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又看见刘老四和李婶蹲在树底下说话。这回他学聪明了,不走了,躲在墙后面偷听。
风大,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
“……今晚……天黑以后……”
“……他住后院……一个人……”
“……先吓唬吓唬……不行再……”
陆平安心跳加速。
他正想再靠近一点,可是不巧,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刘老四和李婶同时回头。
陆平安赶紧缩回去,装作系鞋带。
等他再探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了。
他蹲在墙根,腿有点软。
“今晚?”他小声重复,“他们要干嘛?”
他不敢想了。
晚上,他早早把门关上,还加了把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呼呼地吹,树叶沙沙响。
忽然,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陆平安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风吹的?”他嘀咕了一句,正要回去,又听见“咚”的一声,这回更响。
他壮着胆子推开门,探出头去。
地上躺着一只死老鼠,血淋淋的,肠子都出来了。
陆平安吓得差点叫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多管闲事,下场如此。”
陆平安手心冒汗。
他把纸撕下来,把死老鼠用铲子铲走,倒进了垃圾堆。
回到屋里,他坐在床上,手还在抖。
“陆平安,”他小声骂自已,“你怂不怂?一只死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
但心里头知道,这不是老鼠的事。
这是有人在警告他。
他想去找李桂枝,又觉得丢人。想了想,还是躺下了。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李桂枝来敲门。
“陆平安!起床了!”
他爬起来开门,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
李桂枝吓了一跳:“你咋了?生病了?”
“没、没事。”他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
“咋了?”
陆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死老鼠,纸条,还有刘老四和李婶的窃窃私语。
李桂枝听完,脸色变了。
“你等着。”她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回来,塞到他手里。
“喝了。”她说,“压压惊。”
陆平安低头喝汤,心里头热乎乎的。
“桂枝,”他忽然说,“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来?”
“来就来。”李桂枝叉着腰,“老娘不怕他们。”
“可是……”
“可是啥?”她看着他,“你是不是男人?”
陆平安不吭声了。
李桂枝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怕,”她说,“有我在。”
她的手很热,贴在他脸上,暖暖的。
陆平安看着她,心里头那股怕劲儿,好像没那么大了。
“好。”他说。
李桂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才像个男人。”
她转身走了,陆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已的脸。
刚才被她摸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陆平安,”他小声说,“你完了。”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