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桂枝的哭声就把陆平安从梦里拽了出来。
“陆平安!陆平安!你快起来!”
他一惊醒,马上滚下床,套上裤子就跑出去。李桂枝站在鸡窝前,脸上全是泪,手抖得厉害,指着鸡窝说不出话。
陆平安往鸡窝里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五只鸡,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腿僵直,嘴张开,嘴角有白沫。有一只还在抽搐,翅膀扑棱了两下,不动了。
“咋回事?”他蹲下来,翻看鸡的眼睛。
“我不知道,早上起来就这样了,”李桂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陆平安拿起一只鸡,那个之前被咬的手指不自觉的停在了鸡的胃囊里,摸了摸还有几颗没有消化的玉米。
隐约中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已摸索到原因,本次鉴定完毕。”
那个手指又不自觉的掰开嘴闻了闻,又看了看鸡冠的颜色,紫黑色。
他心里有数了。
“不是黄鼠狼,也不是毒蛇。”他说。
“那是啥?”
“毒死的。”
李桂枝脸色刷地白了。
陆平安在鸡窝周围转了一圈。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女人的,是男人的,大码,鞋底花纹很深。墙根下有一个烟头,半截,还带着点口水。
他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旱烟,呛鼻子的那种。
村里抽旱烟的,只有一个人。
刘老四。
“你看这个。”陆平安把烟头递给李桂枝。
李桂枝看了一眼,牙咬得咯咯响:“刘老四这个王八蛋!”
“还有。”陆平安指了指鸡窝旁边的食槽。里头有一些玉米粒,颜色不对,发黑,混在正常的粮食里。
他捡起一颗,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苦的。
“毒玉米。”他说,“拌了农药。”
李桂枝攥紧了拳头。
两个人蹲在鸡窝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前天刘老四和李婶在村口嘀咕,昨天陆平安就收到了死老鼠和恐吓纸条,今天鸡就被毒死了。一环扣一环,明摆着是谁干的。
“肯定是李婶。”李桂枝咬牙切齿,“她家的玉米地就在村东头,农药她家有的是。刘老四负责踩点,她负责下毒。”
陆平安点头,但又摇头:“没证据。”
“啥?”李桂枝瞪大眼睛,“烟头不是证据?”
“烟头只能证明他来过,不能证明他下的毒。”陆平安叹了口气,“毒玉米上也没写名字。”
李桂枝气得直跺脚:“那咋办?就这么算了?”
陆平安没吭声。
他站起来,把死鸡一只一只捡起来,装在篮子里。五只鸡,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酸。
李桂枝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些鸡,”她声音哑哑的,“我跟了两年。每天喂食,捡蛋,跟孩子似的……”
陆平安看着她哭,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把篮子放下,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李桂枝愣了一下,没躲。
“别哭了。”他说,声音涩涩的,“哭也没用。”
李桂枝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身上有股清晨的凉气,混着泪水的咸味。
陆平安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李桂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啥办法?”
陆平安没回答。他只是在心里头盘算。
他这个人,怂了一辈子,但有一件事从来不怂——谁动他在乎的东西,他记一辈子。
“你等着。”他说,“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李桂枝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平安,”她说,“你认真起来,还挺吓人的。”
陆平安脸一红:“别瞎说。”
他把死鸡提到后山埋了。挖坑的时候,一锹一锹的,土很硬,硌得手疼。他一边挖一边想。
想刘老四蹲在门口抽烟袋的样子,想李婶三角眼里的算计,想那只血淋淋的死老鼠,想那五只躺在地上的鸡。
想李桂枝的眼泪。
坑挖好了,他把鸡放进去,一锹一锹填土。填完了,在上面立了块小木牌,用刀刻了几个字:“桂枝的鸡”。
他蹲在木牌前,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头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不是报仇的念头,是另一种,让他们自已露馅,或者就是报仇,他这点倒是纠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
路过刘老四家门口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刘老四正蹲在门口抽烟袋,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
陆平安没说话,也没瞪他,只是笑了笑,走了。
刘老四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烟袋差点掉地上。
路过李婶家门口的时候,李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三角眼一翻,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屋。
陆平安还是笑了笑,走了。
回到小卖部,李桂枝已经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她坐在门口,眼睛还红着,但情绪稳了一些。
“埋了?”她问。
“埋了。”陆平安蹲在井边洗手,“立了块牌子。”
李桂枝看着他,目光柔柔的。
“陆平安,”她说,“谢谢你。”
“谢啥。”陆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的鸡就是我的鸡,我也喝了不少鸡汤。”
说完,他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脸又红了。
李桂枝也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
“啥叫我的鸡就是你的鸡?”她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想说,我的就是你的?”
陆平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就是……就是……”他结巴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咱们是一伙的。”
李桂枝看着他,笑得更欢了。
“行,”她说,“一伙的。”
晚上,李桂枝又炖了汤。不是鸡汤了,鸡都死了,她炖的是排骨。
陆平安喝汤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陆平安,”她忽然说,“你那个办法,是啥办法?”
陆平安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等着看。”他说,“不出三天,他们自已会露馅。”
李桂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实在不行,我们就报仇。”
“行,我信你。”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陆平安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