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玉碎奈何,浮生皆妄梦 > 第7章 人心藏伪,夜半幽影窥庭

夜色沉沉,墨色穹顶覆压整座叶府。
白日里繁花摇曳、暖意融融的庭院,入夜后便浸满微凉的夜风。廊下灯笼随风轻晃,橘红烛影摇摇曳曳,落在青砖地面,碎出斑驳浮动的光影,将亭台花木的轮廓衬得明暗不定,虚实难辨。
清夕苑内灯火未熄,窗纸通透,映出少女静坐伏案的纤细身影。
叶文夕执笔垂眸,指尖落在一张张誊抄规整的账目清单之上。白日她尽数接管母亲所有嫁妆契书、田庄铺面,连夜梳理数年积攒的隐秘旧账。一页页泛黄账本翻过,每一笔隐秘外流的银钱,都是叶辅成藏在儒雅面皮之下的贪婪与凉薄。
数年之间,他借着打理妻产的名义,悄无声息挪用林晚卿嫁妆,源源不断补贴外宅柳玉茹,为对方购置私宅、囤积金银、打点人脉。数额细碎,经年累月,积少成多,藏在合规的家用支出之下,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若不是她重活一世,熟知所有内情,细致复盘旧账,恐怕永远不会知晓,母亲倾尽半生的丰厚陪嫁,早已大半沦为仇人安身立命的资本。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叶文夕眸光沉静冷淡,无半分少女稚气。
前世她天真愚钝,奉父为尊,信夫妻情重,信血脉至亲,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身死狱中的下场。今生翻看这字字句句的算计,心底仅剩的那点骨肉温情,彻底消磨殆尽。
从此,叶辅成于她,从来不是父亲,只是布局半生、屠戮她满门的首恶之人。
“小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走入屋内,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伏案忙碌的少女。她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账本契书,看着自家小姐连日沉稳操劳,眼底满是心疼,“这些账目繁杂琐碎,本是管事嬷嬷该做的活计,小姐何必日日熬夜操劳,损耗自身精神。”
叶文夕抬眸,敛去眼底所有冷冽沉郁,淡淡轻声道:“旁人经手,未必尽心。母亲半生基业,来之不易,一丝一毫,都不能再落入外人手中。”
短短一语,笃定坚定。
晚翠似懂非懂,乖乖点头:“奴婢知晓小姐是为夫人着想,只是您也要顾着自已的身子。近日府中格外安静,奴婢总觉得隐隐有些古怪,各处下人看着安分,私下里总爱扎堆低语,神色躲闪,像是藏着什么事。”
晚翠心性单纯,不懂深宅阴私,却有着最直观的敏感。
叶文夕闻言,眸光微凝。
她早已料到,自从她接管嫁妆账目、严查膳食熏香之后,府中暗藏的眼线必然心生警惕。
连日以来,她寸步不离守在母亲身侧,截断所有饮食毒源,断绝柳氏暗中下毒的渠道。林晚卿日渐康健气色大好,彻底打破了对方日积月累、缓慢耗损主母性命的计划。
暗处蛰伏的人,定然早已察觉局势脱离掌控。
他们隐忍蛰伏,暗中窥探,必然还在伺机寻找新的破绽。
“你看得没错。”叶文夕放下狼毫,轻声吩咐,“往后夜里不必值守外间,入夜便紧闭房门,非我传唤,任何人靠近院落、敲门问话,一律不必应答。府中人心纷乱,暗处藏眼,稍有不慎,便会落人把柄。”
晚翠心中一凛,郑重应声:“奴婢记住了!”
打发晚翠退下歇息,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明明灭灭。
叶文夕抬手抚上胸前玉佩,习惯性心念一动,试图引动空间灵泉,想要取水润目,舒缓连日操劳的疲惫。
可一如昨夜、每一个入夜时分。
心念落处,空间凝滞昏暗,薄薄白雾笼罩整片天地,灵泉止水、沃土沉寂,所有功能尽数封闭,只能安静收纳物件,再无半分灵动生机。
昼夜壁垒,森严刻板,从无例外。
她垂眸静静看着自已微凉的指尖,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怪异,愈发清晰。
世间灵宝护身,或是重生机缘,皆是随心而动、昼夜不息。可她这枚伴随两世的玉佩,这方助她翻盘护亲的空间,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时辰铁律牢牢桎梏。日出则万物通明、机缘尽显,日落则灵气尽敛、彻底沉寂。
太过规整,太过制式,毫无天地造化的随性自然。
反倒像是一场被人精准设定、按时启闭的幻境,阳盛成形,阴盛归虚。
念头缠绕心头,浅浅浮沉,却依旧无迹可寻。她找不到破绽,抓不住根源,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疑虑。
至少眼下,这方空间白日可用,能护母亲、存证据、藏财物,是她唯一的底牌与依仗。
正当她敛神沉思之际,窗外极轻的细碎脚步声,悄然穿透沉沉夜色。
脚步声极轻,刻意放缓,藏在晚风叶落的声响之中,若是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叶文夕历经一世炼狱,五感早已远超从前敏锐。
她瞬间抬眸,眸光锐利,直直望向窗棂之外的暗影角落。
深夜更深,四下寂静无声,庭院灯火昏暗,花木投影交错丛生,遮掩了墙角所有动静。那人极懂隐匿窥探之法,躲在假山阴影之后,不露身形,只静静伫立,窥望清夕苑屋内动静。
是人。
且是府中下人。
叶文夕心底瞬间笃定。
是潜藏在府中的暗线,受外人授意,夜间窥探,探查她近日所作所为,探查她为何突然管控膳食、接管嫁妆、处处设防,将所有异动尽数传回外宅,报与柳玉茹与叶辅成知晓。
对方隐忍谨慎,不敢靠近,只远远窥伺,不留半点破绽。
若是此刻开窗探查,必然打草惊蛇,对方会立刻抽身离去,藏匿无踪,往后只会更加谨慎隐蔽。
叶文夕眸光转瞬恢复平静,面色淡然,重新垂首看向桌案账本,姿态松弛,仿佛对窗外窥探一无所知。
她刻意放松身形,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账页,模样温顺安静,一如往日那般只是潜心管家、孝顺守母的寻常闺阁少女,看不出半分锋芒戒备。
屋内烛影温柔,少女沉静温顺,看起来毫无威胁。
窗外假山阴影之中,那道纤细人影静静伫立许久,窥望半晌,见屋内毫无异动,少女一如既往安分守已,终于缓缓后撤,脚步轻浅,无声无息隐入回廊暗处,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直至窗外动静彻底散尽,庭院重回死寂。
叶文夕方才缓缓抬眸,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柳氏远在外宅,却早已将叶府内宅经营得如同铁桶。下人眼线遍布各个院落,日夜窥探、传递消息,主院一举一动、母女二人一言一行,尽数在外人掌控之中。
前世母亲孤立无援、步步殒命,绝非偶然。
是数年严密监控、层层算计、全方位围剿之下,必然的结局。
叶文夕抬手,轻轻吹灭桌案摇曳的烛火。
一室骤然暗沉,融入无边夜色。
黑暗之中,少女眼眸清亮冷冽,澄澈如霜。
既然对方日夜窥探、步步紧盯,那她便顺势而为。
往后她可以假意松弛、循序渐进,一点点放出无关紧要的假象,麻痹暗处眼线,让外宅之人放松警惕。在所有人以为她只是寻常闺女、单纯护母守产之时,暗中收集证据、收拢人脉、布局朝堂,斩断所有祸根。
夜色漫长,庭院寂静无声。
胸前玉佩贴在肌肤之上,微凉凝滞,入夜之后,连一贯温润的触感都悄然褪去,沉静得近乎死寂。
无人知晓,这沉沉夜幕笼罩的整座叶府,这场步步为营的复仇守护,这来之不易的重生余生,都被困在一套无形的规则里。
朝来圆满,暮至虚空。
大梦初启,众生皆戏。
只是身在局中的执棋者,尚且浮沉梦中,一心爱恨,奔赴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