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咖啡厅灯光有些昏暗,萨克斯风的背景音乐听着让人昏昏欲睡。贾震坐在临窗的卡座里,双手捧着一杯冰美式,指尖被杯壁上的冷凝水浸得冰凉。
他对面坐着刘哥,全名刘建国,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跟贾震说上真心话的老员工。刘哥这人没什么野心,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和攒钱,平时说话心直口快,算是贾震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唯一能抓着的“锚”。
“我说小贾,你这魂不守舍的,方案被毙了?”刘哥吸了一大口拿铁,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随手用纸巾一抹,“不至于啊,我看你下午敲代码那手速,都要冒火星子了。”
贾震勉强笑了笑,心里那块石头却悬得更高了。他死死盯着刘哥的眼睛,试探性地开了口:“刘哥,我就想问问,咱们最近那个大项目,客户那边……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客户?”刘哥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就答道,“你是说宏达科技?人家挺好的啊,方案上周就一次过了,剩下的不都是咱们内部调优的事儿吗?哪来的什么幺蛾子。”
贾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了杯子,压低声音说:“那……今天上午开会呢?周扒——咳,周主管带咱们见的那个客户代表,就是那个大胡子,你没印象了?”
刘哥皱着眉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贾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上午咱们组什么时候开会了?九点上班到十二点吃饭,你一直趴在工位上改代码,我中间叫你去抽根烟你都说忙。哪来的客户代表?哪来的大胡子?”
冷汗顺着贾震的后背爬了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原本以为身后跟着一群伙伴,一回头却发现只剩下一地荒凉的月光。
“不是,刘哥,你再想想。周主管上午还发火了,还把笔记本摔了,你当时还劝我别往心里去来着……”贾震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哥放下了咖啡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小贾,你这状态真不对劲。老周今天上午确实来过办公室,但他那是来给大家分西瓜的,说是老婆家亲戚送的一筐。你当时还吃了两块,你不记得了?”
分西瓜?那个恨不得把员工骨髓都榨出来的周扒皮,居然会请大家吃西瓜?
贾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像是一块被强行拆解又重新拼接的拼图,边缘处对不上,颜色也透着诡异的违和感。他确信自已修改了周主管的性格,但没想到这种修改会产生如此恐怖的“连带效应”。不仅周主管的行为变了,连带着所有人的集体记忆都被重写了,用来填补那个逻辑漏洞。
“我……可能真是最近加班加太猛了,有点记混了。”贾震干笑两声,赶紧换了个话题。他不敢再问公司的事,他怕再问下去,自已会彻底疯掉。
为了验证这种“修改”的范围,他决定抛出一个更私人的话题。
“对了刘哥,你还记得我楼上302那户吗?”贾震装作随意的样子,“就是那个天天晚上蹦迪、音响开得震天响的小年轻。昨晚倒是消停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搬走了?”
刘哥正盯着手机屏幕看新闻,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回道:“302?你记错了吧,你住的那栋楼我也去过几回,302不是一直空着吗?之前物业在窗户上贴了三年的出租牌子都没租出去,说是因为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着的,反正一直锁着门呢。”
“一直……空着?”贾震只觉得喉咙干涩。
“对啊,咱们去年搬家去帮你温房的时候,我还开玩笑说你楼上没人住,连个邻居纠纷都没有,多清静。”刘哥收起手机,认真地看着贾震,“小贾,听哥一句劝。你这肯定是出现幻觉了。要我说,你明天找老周请个假,去医院查查脑电图,或者干脆回老家休息两天。你这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别猝死在工位上。”
贾震只能点头称是,应付了几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原本浓郁的香气现在闻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电路板烧焦的味道。
他终于确认了。他的“能力”不仅仅是修改了某个人的行为,而是像在一张巨大的画卷上涂抹,为了掩盖一个错别字,整张画的背景、构图、甚至其他人物的表情都被强制重绘了。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重绘后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异类”。他掌握着所谓的真相,但这些真相在别人眼里却是神经病的呓语。他成了一个漂浮在谎言海洋上的信息孤岛。
“行了,哥得回去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带排骨回去呢。”刘哥站起身,拍了拍贾震的肩膀,“别瞎想了,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好,刘哥慢走。”
贾震目送刘哥走出咖啡厅。他坐在原位发了会儿呆,直到服务员走过来提醒要打烊了。
“先生,这是您的账单。”年轻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热敏纸小票。
贾震接过小票,本来只是想扫一眼金额,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小票底部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
在消费明细和二维码的下方,有一行非常不起眼的淡灰色小字,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打印机的油墨残留:
「记忆同步率:32%
——
隔离个体
#JZ-01」
贾震的心跳瞬间狂飙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服务员,可那服务员已经转过身去擦拭台面了。
他赶紧把那张小票攥成一团,狠狠地塞进兜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虚空,冰冷地注视着他。
“刘哥!”贾震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已经走到咖啡厅门口的刘哥回过头来,推开玻璃门问了一句:“怎么了?”
此时,路边路灯的灯光正好斜射进来,映在咖啡厅的落地窗上。通过玻璃的折射,贾震看到了刘哥的侧脸。
就在刘哥低头看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反光,贾震清晰地看到刘哥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蓝光。那光芒非常短暂,不像是生物应有的反光,反而更像是某种老旧显示器损坏时产生的像素闪烁。
蓝光一闪而逝,刘哥那双熟悉的、浑浊而又温和的眼睛重新出现了。
“怎么了?还有事儿?”刘哥又问了一遍。
贾震揉了揉眼睛,心跳还没平复。他强撑着站起来,挥了挥手:“没事,忘了说,排骨得买中排,嫂子爱吃。”
“嘿,你小子还记得这茬。”刘哥笑了笑,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贾震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四周的冷气开得有点大。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手指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如果连刘哥这种活生生的人都会出现“像素闪烁”,如果连邻居的存在都能被彻底抹除……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那团小票,想再确认一下那行字。然而当他重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时,发现底部空空如也,只有一行“欢迎下次光临”的标语。
幻觉吗?还是说,现实正在他眼前飞速地自我修正?
他走出咖啡厅,街上的霓虹灯闪烁着,每个行人都步履匆匆。但在贾震眼里,这些人的动作似乎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程序化感。
他不知道自已该去哪,甚至不知道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是不是也是一串随时可以被改写的代码。
贾震裹紧了外套,一头扎进了冰冷的夜色中。他知道,这场关于“记忆”的游戏,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