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雾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贾震最近一直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场“意外”的回想——那个戴着大金链子、每天半夜蹦迪的恶邻,就因为他随口编了一句“消失吧......”,竟然真的就地蒸发了。为了求证,他一大早就出了门,在小区外面绕了几圈,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回走。
走进小区大门,他就发现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物业的小张正拿着浆糊,在那儿贴一张白底黑字的新告示。
贾震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很扎眼:《关于17栋空置房间统一管理的通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官样文章,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正文的一行字上:“经查,17栋302室(原房东长期未出租)因内部设施老旧,已于本月正式纳入物业统一代管。请广大业主及住户监督,请勿私自占用、进入。”
贾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长期未出租”?
他明明记得之前,他还因为302低音炮震得天花板掉渣,冲过去砸过门。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金链子壮汉满脸横肉、满嘴喷粪的模样;记得楼道里每天堆着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外卖盒子;甚至记得那人开的一辆破旧二手改装车。
可现在的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那里是空房。
贾震心跳得极快,他快步走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三楼。
302室的门还是那扇防盗门,但此时此刻,门缝上贴着两条交叉的白色封条。他凑近一看,封条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卷边。上面的红印章清晰可辨,落款日期竟然是两年前的。
“见鬼了……”贾震喃喃自语,伸手想去摸那张封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哟,小贾,起这么早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贾震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楼长王阿姨。她正提着个塑料袋,准备下楼扔垃圾,看到贾震对着302发呆,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
“王阿姨,吓我一跳。”贾震顺势指着302的门,装作好奇地问,“这302怎么贴封条了?前两天不是还住着个男的吗?就那个戴大金链子、天天晚上放摇滚乐吵得要死的那个。”
王阿姨站定脚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小贾,你是不是这几天加班加傻了?还是做梦没醒呢?”王阿姨撇了撇嘴,“302那屋,打从两年前水管爆了淹了楼下,房东就一直没回来修过。那屋子里一股霉味,连耗子都不进,根本租不出去。我在这楼住了十年,除了当初装修那阵子,就没见302开过门。哪来的大金链子?还摇滚乐?我看你是耳朵出幻觉了吧。”
贾震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啊,年轻人别老熬夜,看你这黑眼圈。”王阿姨摇着头,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孩子真奇怪”,踢嗒着拖鞋走下了楼。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贾震回到自已屋里,反手锁上门,整个人瘫坐在电脑椅上。
他不信,他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被一句话抹除得这么干净。他打开电脑,疯狂地在本地论坛、同城租房群里搜索“17栋302”或者“噪音投诉”之类的关键词。
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显示,这间房在过去的两年里一直是待租状态,甚至还有中介在帖子里吐槽这间房的装修太烂、租不出去。
他还不死心,拿出手机翻找之前的相册。
他记得自已拍过一张证据——那是前天晚上,因为302音响震动,他天花板的一块白灰被震落下来的特写。
他颤抖着滑开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
看清楚照片的一瞬间,贾震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了大腿上。
照片里的天花板干干净净,别说掉落的白灰了,连条裂纹都没有。背景里的书桌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任何被噪音惊扰过的迹象。
他又翻开微信通话记录,之前给物业打的投诉电话,在记录里变成了“未接通”或者压根就没这个号码。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记忆载体,全部被修改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席卷了全身,但紧接着,这股战栗化作了一种扭曲的、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种掌控感太可怕了。
就像是一个玩游戏的人,突然拿到了修改现实的后台权限。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谎言,竟然能够重塑这个世界的历史、物质和所有人的记忆。他是这个规则里的唯一清醒者,是站在上帝视角俯视众生的存在。
那种“唯我独醒”的孤独,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优越感。
“只要我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贾震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有些憔悴却眼神狂热的自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名为“神”的错觉中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贾震一把抓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显示正常的联系人名字,也没有短信图标,而是一个纯黑色的对话框,发件人只有简短的一个单词:「System」。
内容更是让他刚升起的兴奋感瞬间被冻结:
「校准倒计时:36小时。检测到现实偏差值过高,建议实验体配合校准,避免强制重置。」
贾震一个激灵,他想点开那条信息看个究竟,可手指刚触碰到屏幕,那条通知就像融化了一样,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屏幕重新回到了主界面。
“什么意思?什么实验体?谁在跟我说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声。那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刺向耳膜,贾震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本来明媚的晨光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贾震惊恐地发现,对面楼栋的灯光,包括小区路灯,甚至连远处的霓虹灯,全部在同一秒钟内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三秒钟。
整整三秒钟,贾震感觉自已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渊。
然后,灯光“啪”地一声全亮了。
电流声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但他不敢大意,他猛地拉开窗帘,看向对面的楼顶。
在对面那栋楼的顶层天台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风衣,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看不清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天台边缘,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桩,姿势极不自然。
那个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贾震的窗户。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贾震却能感觉到一种冰冷、审视、甚至带着某种“观察切片”一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自已。
贾震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让他消失!让他滚开!”
他张开嘴,那个拥有修改现实力量的词汇已经到了舌尖。可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那个黑影……会不会也拥有同样的能力?
对方也是“实验体”吗?
那个所谓的“校准”,是不是就是为了清理像他这样“偏差过高”的异类?
贾震猛地揉了一下眼睛。
就在他眨眼的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对面的天台空了。
黑影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风吹过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发出空洞的声响。
贾震呆立在窗前,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他看了一眼时间,倒计时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流逝。
36小时。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