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里比旷野更暗,也更冷。
风钻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地上积着一层烂草腐叶,踩下去又软又湿,沾在破皮的伤口上,又痒又疼,还带着一股闷人的霉味。
陆珩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林口那边,尸煞还在撞树。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心上。那些东西不会绕路,不会判断,只会直挺挺往前冲,被树枝卡住就硬顶,被土坎绊住就僵直地扑腾,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混着木头晃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恕Ⅻbr/>它们还没散去。
还在循着他留下的血气,一寸寸往林子里搜。
陆珩死死咬着牙,舌尖都快咬烂了,靠那点尖锐的痛感撑着不让自已昏过去。
左肩早已经不是疼,是整块都僵死了,摸上去冰凉发硬,和死人肉没两样。后背那两道抓痕更深,伤口边缘泛着青黑,皮肉微微鼓胀,一阵阵往外冒寒气,像是有无数细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已正在“变冷”。
不是天冷,是从里往外凉。
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血流像是被冻住,流得又缓又涩。原本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抽离,四肢越来越沉,手指蜷曲着,想伸直都要费很大力气,关节隐隐有那种干涩、快要卡住的触感。
他在变成和陈六、和那些弟兄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珩浑身猛地一颤,一股比尸煞更冷的恐惧,从心底窜遍全身。
他不怕战死,不怕被胡骑砍死,不怕饿死在乱世。
可他怕变成那种没有神智、没有情义、只会扑杀活人的怪物。怕有一天,自已僵直着身子,用这双手去抓、去咬曾经想守护的人。
“不能……绝不能……”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声音细得像丝。
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环首刀。
刀刃卷了口,沾满黑血和腐浆,刀柄滑腻腻的,全是他的汗和血。此刻这把刀不是用来杀敌,而是他最后一道底线——
真要是撑不住,煞气彻底攻心,他就用这最后一点力气,一刀了结自已。
宁死,不化煞。
他一点点挪动身体,往枯林更深处爬。
半边身子几乎不听使唤,只能靠右腿蹬地,右手撑着烂泥枯枝,一点点往前蹭。烂草叶粘在伤口上,被体温焐得发潮,一蹭就撕拉一声扯破皮肉,疼得他浑身抽紧,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爬了约莫十几丈,他找到一处略微凹陷的土窝,旁边堆着倒伏的断树和厚厚的枯草,正好把他残破的身子藏住。
一缩进去,他就彻底不敢动了。
耳朵竖起来,死死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口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偶尔有几具尸煞冲破树枝,跌跌撞撞闯进林子,僵直地走几步,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又或者胡乱转向,朝着别处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们没有视力,没有嗅觉,只靠对活人生气的牵引。
陆珩死死屏住呼吸,把胸口起伏压到最小,把身上那点仅存的活人气息,死死按在身体深处。
每多憋一口气,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肺很快就灼痛起来,像是被火烤着,伤口也跟着疼。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好几次差点直接晕死过去,又被心底那股恐惧硬生生拽回来。
不知憋了多久,直到胸口快要炸开,他才微微张开一条缝,极轻、极短地吐一口气,再吸一小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一口,又一口。
就这么一点一点,吊着命。
煞气还在啃他的肉身。
半边脸都开始发麻,嘴角微微发僵,连眨眼都慢了半拍。视线越来越模糊,远处的树影、晃动的尸煞,都变成一片片重影。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力气在飞速流失,连攥刀的手指都开始发软。
他现在别说再战,就算来一个寻常流民,都能轻易把他杀了。
“队将……”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陈六的声音。
还是那个少年的腔调,有点怯,又有点倔,在战场上喊他,在休息时凑过来分干粮,在夜里小声念叨着想回家。
陆珩心口猛地一抽。
他猛地睁眼,眼前却只有漆黑的林子、晃动的枯枝,以及不远处一具具僵直徘徊的黑影。
那个跟了他两年、替他挡过刀、分过他最后一口干粮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死在这片荒地里,变成了追着他杀的尸煞。
一股又酸又涩的气堵在喉咙口,比伤口更疼。
他从军不是为了什么大晋江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只是乱世里不吃军粮就饿死,只是身边这些人,都是同乡、都是苦命人,大家抱团,才能活下来。
可现在,团没了,人没了,家也没了。
百多号人,就剩他一个。
“咳……咳咳……”
一口气没稳住,他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陆珩浑身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林子里游荡的几具尸煞,猛地顿住。
它们缓缓、僵硬地转头,空洞灰白的眼睛,对准了他藏身的土窝方向。
咔咔……
骨骼转动的声音,一点点靠近。
来了。
陆珩心脏狠狠一缩,右手猛地握紧残刀,指节发白。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连站起来都难,只能蜷缩在这处小土窝里,盯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枯黑身影。
最先过来的是一具缺了半条胳膊的羯族尸煞。
它走得僵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烂草叶被踩得沙沙响。它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着他藏身的位置一步步挪来,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刺鼻、腥冷,让人作呕。
陆珩屏住呼吸,把身子再往土窝里缩,残刀横在身前,对准那东西的头颅。
只要它再靠近一步,他就拼尽最后一口气,劈出这一刀。
死,也要死在挥刀的路上。
一步、两步、三步……
尸煞走到离土窝只有两三步的地方,突然停住。
它微微歪头,动作僵硬诡异,像是在分辨那点微弱的活人气息。可陆珩已经把气息压到极致,加上枯枝烂草的遮挡,它一时无法确定位置,只是在原地左右挪动,爪子胡乱抓着空气。
就这么僵持着。
一秒,两息,十息过去。
尸煞始终没能找到确切位置,渐渐失去牵引,僵直地转了个圈,又漫无目的地朝别处游荡开去。
陆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一点。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混着血污和泥污,又冷又黏。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脱力,是煞气侵蚀,是生死一线后的本能虚脱。
林子外的撞击声慢慢稀了。
大部分尸煞找不到活人气息,开始漫无目的地散开,有的退回战场,有的在林子里游荡,有的朝着远处荒坡走去。
它们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可也不会彻底消失。
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就是它们的天下。
陆珩蜷缩在土窝里,一动不动,继续憋着气,熬着时辰。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
伤口在发冷,煞气在蔓延,体力在枯竭,身边没有水,没有干粮,没有药,没有一个活人。
他只有一把残刀,半条命,和一片彻底倾覆的乱世。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风吹枯枝的呜咽声。
黑暗中,陆珩缓缓闭上眼。
不是昏睡,是强迫自已调息。
他按照军中老卒教过的粗浅吐纳法子,一点点吸进冷气,一点点压入丹田,试图用那点微弱的人气,压住四处乱窜的阴寒煞气。
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浑身抽紧。
每一次流转,都像在和自已的肉身对抗。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不知道天亮之后该往哪走,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僵挺起来,变成一具新的尸煞。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死。
不能化煞。
不能就这么算了。
并州南野的百具尸骨,不能白死。
这场从白骨里爬出来的浩劫,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吞掉天下。
长夜漫漫,寒林刺骨。
少年小将蜷缩在泥窝枯草间,残刀贴身,煞气蚀骨,独自一人,扛着整片死去的队伍,扛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灭世劫难,在无边黑暗里,死死吊着一口残生。
天,还没亮。
路,还很长。
活,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