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裹着荒原的枯草碎土,狠狠砸在陆珩残破的躯体上。
身后连绵不绝的骨骼摩擦声从未断绝,数十具尸煞僵直追击的动静,像附骨之疽,牢牢钉在夜色深处。没有急促的奔跑踩踏,只有僵硬、沉闷、匀速的踏步,恒定不变,不知疲倦,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死死咬着他逃亡的轨迹。
不会加速猛冲,也不会停滞放弃。
它们只是遵循最原始的猎杀本能,缓慢、顽固、无休止地追猎唯一的活人。
陆珩全力朝前踉跄奔逃。
脚下是干裂起伏的荒丘土地,表层的血壳早已被夜风冻硬,底下混杂着烂泥、枯草与散落的断矛碎骨。每一次落脚,鞋底都会磕碰到尖锐的残铁与碎石,颠簸震颤顺着脚踝往上翻涌,牵动浑身所有伤口。
后背两道贯穿性抓痕撕裂外翻,破碎的皮肉早已不再流淌温热鲜血。
从尸煞伤口侵入的阴冷煞气,早已渗透表皮肌理,顺着血脉经脉疯狂蔓延。原本只局限于左肩、脊背的僵硬麻木,此刻彻底席卷半个腰身。那种感觉绝非皮肉伤痛,而是一种缓慢、窒息、深入骨髓的死寂。
像是鲜活的血肉正在一点点褪去温度,褪去活性,被彻骨的寒凉替换、腐蚀、固化。
他能清晰感知自已身体的异变。
左肩彻底僵直,完全无法摆动,如同焊在躯干上的一截枯木。后背肌肉僵硬紧绷,无法弯腰、无法侧身,连奔跑时最基础的躯体屈伸缓冲,都彻底做不到。原本唯一发力的右臂,随着体力彻底透支,开始不受控制地持续震颤,指节泛白,握刀的力道不断松动。
卷刃环首刀依旧死死攥在掌心,刀柄沾满干涸的血垢与漆黑的腐液,冰冷刺骨,几乎要从颤抖的指尖滑脱。
胸腔的伤势最重。
先前拼死格挡喷出的鲜血淤积在肺腑之间,每一次急促破碎的呼吸,都会牵扯撕裂的脏腑,带来钝重、沉闷、连绵不断的剧痛。冷风灌入撕裂的伤口,穿过残破的甲胄,贴着骨头刮过,让浑身的寒意层层叠加。
他不敢减速,更不敢停顿。
只要脚步落下、稍有驻足,身后那群永不疲惫的枯影便会顷刻合围。并州战场全军覆没的结局,就是他最后的下场。
短短半柱香的奔逃,视线开始反复发黑。
眼前的荒原、夜色、枯草、丘壑,一阵阵变得模糊、重叠、摇晃。颅内气血亏虚,加上煞气持续侵蚀神魂,眩晕感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好几次让他险些失去平衡,直直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床,以细微的刺痛保持神志清醒。
血腥味混杂着腥甜的浊气充斥口腔,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脏腑受损的割裂痛感。牙齿过度紧绷,咬得牙龈渗血,铁锈般的味道浸透喉间。
荒原地势高低错落,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枯林。
树木早已秋冬凋零,枝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枯枝干嶙峋扭曲,刺破漆黑的夜空,密密麻麻矗立在荒野之上,枝桠交错,如同无数僵硬伸展的鬼爪。林地荒草半人多高,常年无人踏足,杂草枯萎堆积,地面湿滑淤软,暗藏坑洼沟壑。
这是整片荒原唯一的遮挡,也是唯一的退路。
若是留在开阔荒坡,视野通透,尸煞永远不会丢失目标,只会无休止远距离追击,直到他力竭倒地、煞气蚀体而亡。唯有钻入枯林,借助交错的枝干、起伏的地形、密集的障碍,打乱尸煞恒定的追击节奏,才有一丝渺茫的脱身机会。
陆珩瞳孔微微收缩,残存的神志死死锁定前方枯林。
他绷紧仅剩的尚能发力的右腿,强行提速。
躯体早已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近乎踉跄俯冲,残破的甲片在奔跑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沉闷的叮当声,落在死寂的长夜里,格外清晰。
后背的煞气骤然剧烈反噬。
就在距离枯林不足数丈的瞬间,一股浓稠刺骨的阴冷猛地炸开,顺着经脉直冲颅顶。
嗡——
轻微的耳鸣响彻脑海。
浑身温热的气血骤然凝滞,四肢百骸瞬间坠入冰窖。
原本尚且灵活的右腿骤然一麻,力道彻底抽空,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弯折。
扑通。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
陆珩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直直踉跄扑倒,单手撑在湿软的林地边缘泥土里,半边躯体重重磕在地面。
掌心擦过碎石断枝,粗糙的棱角划破早已破损的掌心,细碎的鲜血渗出,转瞬便被阴冷的寒气冻得凝滞。
这一摔倒,彻底撕开了身上所有的伤口。
后背、肋间、肩头、小臂,所有翻裂的皮肉尽数拉扯,剧痛叠加爆发,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更恐怖的是煞气的侵蚀,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已的体温在急速消失。
正常人的血肉是暖的、活的。
而他此刻半幅身躯冰冷僵硬,皮肤触感冰凉发硬,指尖轻微卡顿,眨眼的功夫,连撑地的右手指尖,都开始出现细微的僵硬感。
他心里无比清楚。
自已正在活人转煞。
速度比战场上任何一名阵亡的士卒都要缓慢,却从未停止。他靠着极致的体魄、数年血战淬炼的强悍肉身、以及一口不肯消散的生息,硬生生压制住了煞气异变。
可压制,不等于隔绝。
持续的失血、极致的脱力、连绵的伤痛,正在一点点打碎他肉身最后的屏障。
只要彻底晕厥,只要神志溃散,下一秒,他便会僵硬起身,化作这片荒原最新的一具尸煞。
身后,追击的骨骼摩擦声越来越近。
咔咔……咔咔……
恒定、缓慢、不死不休。
数十具僵影穿过黑暗的荒坡,一点点逼近林地边缘,灰白空洞的眼眸穿透夜色,死死锁定扑倒在地、失去移动能力的他。
距离,仅剩十余丈。
陆珩埋首泥泞,额前沾满泥土、血污、枯草碎屑。
粗重、破碎、嘶哑的喘息不断从鼻腔溢出。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破碎感,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维系自主呼吸。
不能晕。
不能死。
他死死攥紧拳头,颤抖的指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环首残刀。
全军尽殁,百卒归煞。整片并州南野的守军,只剩他一人见过这场浩劫的开端,见过活人化为恶鬼的绝望,见过兵戈落幕、白骨为王的乱世终局。
若是他死在这里,便再也无人知晓,这天下倾覆的根源,从来不是南下的胡骑,不是割据的乱军。
是遍地无人收殓的白骨,是永不消亡、无限增殖的尸煞灾劫。
残存的求生欲死死拽住溃散的神志。
陆珩借着单手撑地的力道,一点点拖动僵硬残破的躯体。半边身子彻底麻木无用,只能依靠右侧半身的微薄力气,匍匐向前,一寸、一寸,艰难爬入枯林深处。
湿软的淤泥沾满掌心、衣袖、甲缝,枯枝刮过开裂的伤口,反复撕扯皮肉,带来连绵不断的刺痛。低矮干枯的杂草缠绕脚踝,阻碍爬行的动作,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尽他仅剩的所有气力。
进入枯林的瞬间,身后第一具尸煞抵达林地边缘。
僵直的躯体毫无迟疑,直直踏入林中。
但交错嶙峋的枯枝、高低错落的土坡、密集堆积的荒草,彻底打乱了它恒定的追击姿态。
尸煞无脑、无智,唯有本能。
开阔平地之上,它们可以恒定追踪、直线猎杀。可复杂林地障碍丛生,僵硬的躯体无法弯腰、无法侧身、无法避让。率先冲入的羯族尸煞被横向伸展的粗大树枝卡住肩头,僵直的身躯不断向前顶撞,一次次撞击树干,骨骼咔咔作响,却无法逾越细微的障碍。
后续接连赶来的尸煞陆续入林。
一具、两具、三具……
密集的僵影在林口堆叠、卡顿、冲撞。它们不会绕行、不会变通,只会凭借最原始的猎杀本能,持续僵硬突进,不断撞击、堆叠、互相阻滞。
原本整齐的追击阵型,瞬间彻底混乱破碎。
看着林口被障碍困住、不断卡顿冲撞的漫天尸影,匍匐在地的陆珩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松动。
一丝微不足道、极其酸涩的生机,落在了他的身上。
但代价是极致的反噬。
彻底停下奔逃、不再靠运动维系气血的瞬间,侵入体内的煞气彻底失去压制。
冰冷死寂的寒意席卷全身,顺着血脉爬满四肢、胸膛、脖颈、太阳穴。
他趴在潮湿的林间泥土里,意识开始反复涣散。
眼前发黑,双耳嗡鸣,浑身皮肉僵硬紧绷,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卡顿迟缓。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已的心跳越来越微弱,温热的血液流动越来越缓慢。
僵硬。
冰冷。
死寂。
非人。
四种感受层层包裹,吞噬他仅剩的活人气息。
他残存的目光艰难抬起,透过交错嶙峋的枯树枝桠,望向漆黑无月、无星、无光的沉沉夜空。
并州大战落幕,百卒尽殁。
荒原遍地白骨,天下灾劫初开。
长夜漫漫,乱世无边。
他拖着半煞半人的残躯,孤身匍匐在荒芜枯林深处。
无人救援,无药疗伤,无食无水,前路尽是未知的凶险,身后是永不消散的恶鬼。
今夜之后,再无晋军残卒。
只剩一具挣扎在生死边界、随时会化作恶鬼的残破躯壳,在这片彻底倾覆、永无宁日的乱世炼狱里,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呜咽的声响,如同万千亡魂,低声悲泣。
漆黑枯林,孤躯残刃。
漫漫长夜,生死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