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乱世骨戈:十六国尸戎 > 第6章 独刃逃枯野,残生入乱世

夜风刺骨,卷着浓稠的腐腥血气,死死裹住整片血染荒原。
全场死寂。
百余名晋军残卒,尽数覆灭。遍地僵影林立,四十余具尸煞层层围堵,将陆珩一人困在战场最中央的方寸之地。
他半跪血泥之中,单手拄着卷刃残破的环首刀。
方才一口呕出的热血浸透胸前甲布,顺着甲胄裂痕缓缓流淌,滴入脚下干结又湿润的暗红泥土。整条左半身彻底失去知觉,皮肉冰冷僵硬,从肩胛到腰侧,蔓延着深入骨髓的死寂寒气,仿佛一截早已腐朽的枯骨勉强接在身躯之上。
胸腔破碎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撕扯开裂的肺腑,尖锐的钝痛反复碾压脏腑。右臂肌肉早已过度劳损,筋膜紧绷到极限,细微的震颤从未停止,握刀的虎口崩裂,鲜血黏住刀柄,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酸胀刺痛。
四面八方,无数双灰白空洞的眼眸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咆哮,没有躁动。只有密密麻麻、缓缓收拢的僵影,以及连绵不断、细碎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最前方,陈六佝偻着单薄的身躯,一步步逼近。
少年曾经清亮温热的眼眸彻底灰白,往日握着短刀誓死护他的双手,此刻五指僵硬弯曲,凝出冰冷锋利的爪型。步伐卡顿生硬,每向前一步,关节便响起干涩的脆响。
咫尺之隔,便是昔日最亲的同袍,此刻最致命的杀机。
陆珩抬眼,视线微微恍惚。
两年随军,颠沛流离。他从无名步卒拼至队将,一路生死险境,数次濒死,皆是陈六紧随左右,替他补位、替他挡伤、替他死守后路。荒原露宿时,二人分食一块干硬麦饼;胡骑突袭时,少年以躯挡矛,满身血洞依旧死战不退。
乱世浮萍,唯一相依的同乡,此刻已然化煞。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悲凉压过皮肉剧痛。可常年浴血绝境淬炼出的本能,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清楚,从尸煞诞生的那一刻起,旧人情义尽数归零。
眼前的陈六,早已不是那个会张口喊他队将、跟着他在乱世里拼命求生的少年。只是一具无思无念、唯嗜活血的枯尸。
半跪在地的躯体,骤然发力。
陆珩咬紧后槽牙,耗尽胸腔残余所有气力,右臂猛然撑刀。
哐——!
残破刀刃抵着血泥滑动,借着支撑的巨力,他残破的身躯骤然腾空半寸,踉跄起身,稳稳站直。
脊背依旧挺拔,不曾弯折半分。
哪怕全军尽殁,哪怕孤身绝境,哪怕血肉将枯。军人立身沙场,至死不跪。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前方僵立的陈六骤然动了。
躯体平直弹射,速度迅捷刺骨,单薄的身躯裹挟着彻骨寒意,枯爪笔直探出,精准锁向他的咽喉。距离极近,毫无迂回闪避的余地,利爪破空,转瞬即至。
陆珩瞳孔骤缩。
半身僵硬,大幅度躲闪已然不及。
他强忍左肩撕裂般的钝痛,身躯极限侧偏,仅靠残存的右半身发力。同时单手收刀,残刃横架身前。
铮!
枯爪狠狠撞击在刀身侧面。
巨大的蛮力骤然炸开,震得刀身剧烈震颤,细碎的锈屑与凝固的血渣纷纷剥落。陆珩本就透支的右臂骤然发麻,整条手臂近乎脱力,手腕剧烈刺痛,几乎握不住刀柄。
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推后三步。
脚下血泥湿滑,他脚跟打滑,重心彻底失衡,后背踉跄后仰。
周遭合围的尸群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尽数启动。
左右两侧、后方,十余具僵影同步弹射扑杀。枯黑的利爪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所有方位,层层杀机彻底锁死他周身方寸空间。
前有同袍化煞的近身突袭,后有漫天恶鬼的合围碾压。
无路,无援,无力,无势。
必死之局。
细碎的风声灌满耳廓,刺骨的阴冷笼罩全身,陆珩甚至能清晰看见每一具尸煞灰白空洞的眼珠、干裂腐朽的皮肉,看见它们僵曲的爪尖上凝结的黑血腐浆。
无数厮杀画面在脑海转瞬掠过。
鏖战三个时辰倒下的弟兄,溃逃后尽数殒命的新兵,临死满眼不甘的老兵,以及此刻扑杀而来、彻底陌生的陈六。
百余人,半生血,尽数埋于此地。
不能尽数枉死。
心底深处,一丝残存的执念骤然绷紧。
他是这支残军最后的主将。弟兄们尽数战死、化为煞物,湮灭在乱世荒原,无人铭记、无人祭奠。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要走出这片死地。至少要活着离开,看一眼这片彻底倾覆的山河,看一眼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究竟何去何从。
念头闪过不过瞬息。
漫天利爪已然近身。
陆珩眼底涣散尽数收敛,仅剩极致的冷冽。他放弃所有格挡,不再妄图斩杀任何一具尸煞。
缠斗必死,硬拼必亡。
唯有破围,方可偷生。
他目光骤然锁定包围圈最薄弱的西南角。那里是一具胸腹彻底破开、躯体残缺的羯族尸煞,身躯破损严重,扑杀力道最弱,移动卡顿最明显,是整片铁桶合围唯一的缝隙。
下定决断,他骤然弃守所有方位。
任由身后两具尸煞的利爪扫向脊背,任由正面陈六的枯爪逼近胸膛。躯体骤然矮身、沉腰、旋步,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灌注于右脚。
鞋底狠狠蹬碎脚下层层血壳,借着蹬地爆发的冲击力,整个人如同负伤离弦的孤箭,朝着西南死角骤然窜出。
嗤啦!
两道刺耳的裂帛声同时响起。
身后尸煞利爪狠狠划过他的后背,残破的军布彻底撕裂,两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瞬间绽开,阴冷煞气顺着崭新的伤口疯狂灌入经脉,后背皮肉瞬间泛出青灰,僵硬麻木的痛感席卷半片脊背。
正面陈六的爪尖擦过他的前胸甲胄,坚硬的爪尖刮碎层层甲片,数块残破甲胄崩飞落地,肋间皮肉被顺势划破,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数道重伤同时落身。
剧痛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尽数被阴冷死寂的煞气包裹,视线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体力彻底透支见底。
可他分毫未停。
借着瞬息的空档,整个人硬生生冲出尸群合围的缝隙。
身前残缺的羯族尸煞仓促抬手格挡,躯体卡顿,动作迟缓。
陆珩目不斜视,单手举刀,不劈头颅,不做斩杀,刀刃笔直平推。
哐!
残刃狠狠撞击在尸煞残破的胸腔创口之上。
没有骨裂声响,只有僵硬腐肉被暴力推开的沉闷响动。残缺的尸煞被这极致爆发的冲撞力道硬生生顶得躯体后仰,让出最后一寸通路。
一瞬之间。
陆珩彻底冲出层层僵影的包围。
身后,所有尸煞齐齐顿住,僵硬转身。
数十道灰白空洞的眼眸,尽数望向那道踉跄奔逃的单薄身影。
咔咔、咔咔。
密集的骨骼转动声响彻荒原。
所有尸煞放弃互相卡位,齐齐调转方向,躯体僵直弹射,紧随其后,朝着他奔逃的方向持续追击。
身后追杀的风声刺骨冰冷,无数僵硬的脚步声层层叠叠,紧随不舍。
陆珩不敢回头,不敢停顿。
每一次落脚都虚浮踉跄,浑身伤口不断渗血,温热的鲜血顺着四肢不断流淌,一路滴落,在漆黑的荒原留下一道绵长的血色痕迹。
后背侵入的煞气越来越重,僵硬的范围持续扩大,从脊背蔓延至腰腹,原本尚且能动的右半身,也开始泛起细微的麻木。
他清楚。
一旦全身彻底僵冷,一旦温热气血彻底耗尽,他便会如同所有弟兄一般,倒地、僵立、化煞,彻底沦为这片荒原的一具枯骨恶鬼。
今夜血战,全军尽殁。
若是他也陨落,这支浴血死守、不曾屈膝的残军,便彻底消散于世间,连最后一丝痕迹,都不会留存。
狂风在耳边呼啸,卷着荒原无尽的萧瑟与死寂。
前方是无边漆黑的荒野,荒草丛生、丘壑纵横、村落尽废、无路无途。没有援军,没有城池,没有百姓,没有活路。
身后是无穷无尽、不死不灭、步步紧追的尸煞。
他拖着遍体鳞伤、半被煞气侵染的残躯,握着唯一一柄残破环首刀,孤身奔逃在破碎乱世的黑夜之中。
身后,是尽数覆灭的同袍,是满地烬骨,是终结的旧局。
身前,是彻底倾覆的山河,是未知的浩劫,是无尽黑暗的新生乱世。
夜风浩荡,枯野茫茫。
陆珩踉跄奔走,呼吸破碎,血染荒尘。
从今夜并州战场开始,兵戈乱世彻底落幕。
属于白骨、灾劫、流离与挣扎的,全新人间炼狱,已然彻底降临。
而他,是这场灭世浩劫之中,唯一侥幸爬出死地的,乱世孤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