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整整二十七天。
鹿遥掀开帘角,透过那条细窄的缝隙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连路边的枯草都蒙着一层灰。这是北地的冬天,干燥而寒冷,与她从小生长的江南截然不同。
她放下帘子,缩回车厢里,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
“公主,喝点热水吧。”贴身侍女小月递过一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鹿遥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公主,”小月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到了那边……会怎样?”
会怎样?
鹿遥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个月前,南楚在与大胤的战争中惨败,割地赔款之外,还要送一位公主入胤京和亲。她的父皇有十七个女儿,嫡出的、受宠的、貌美的,一个都舍不得。最后,他们想起了她——那个母妃早逝、在冷宫边缘长大的十八公主。
于是她成了“和亲公主”。
没有盛大的送亲仪仗,没有丰厚的陪嫁妆奁,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一个从小跟着她的侍女,和一道催命般的旨意:腊月之前,必须抵达胤京。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二。
“公主,”小月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听说那位摄政王……很可怕。”
鹿遥抬眼看着她。
小月吞了吞口水,继续说:“我听送亲的那些人说,大胤的皇帝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真正掌权的是摄政王萧衍。那人……那人杀人不眨眼的,据说上朝的时候,只要他看谁一眼,那人就得跪着爬出去。还有人说,他府里的下人,但凡出一点错,就会……”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鹿遥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又怎样?”
小月愣住了。
鹿遥把碗递还给她,声音平静:“我们已经到这里了,还能回头吗?”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还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单调的嘈杂。
鹿遥闭上眼睛,让自已沉入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在冷宫里,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她学会了如何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如何让自已不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人声、还有某种她听不太清楚的命令声。
鹿遥睁开眼睛。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到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下车。”
小月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扶着鹿遥下车。
鹿遥站在车边,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城门,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她认得的字——“胤京”。城门两侧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如刀。
城门正中,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银灰色的锦袍,面容清俊,但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他的目光从鹿遥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然后微微躬身。
“大胤礼部侍郎沈昭,奉命迎接南楚公主。”
鹿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沈昭直起身,目光再次从她身上扫过。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能是看到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可能是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也可能是看到她身后那辆破旧得不像话的马车。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主请。摄政王在王府等候。”
鹿遥迈步,朝城门走去。
身后,小月紧紧跟着,脚步虚浮。
城门洞很深,很长。每走一步,鹿遥都觉得那黑暗要把她吞没。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这和南楚的京城没什么两样,只是人说话的口音不同,建筑的风貌也略有差异。
但鹿遥无心多看。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摄政王府。
沈昭领着她们穿过街道,在府门前停下。他上前几步,轻轻叩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年迈的管事,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的目光越过沈昭,落在鹿遥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躬身。
“南楚公主?”
鹿遥点头。
老管事侧身:“请。”
鹿遥迈步跨过门槛。
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很重,很沉,像实质般压下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府邸深处。
那里,正堂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形格外挺拔。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整座庭院,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那双眼睛像两团燃烧的暗火,死死盯着她。
鹿遥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奇怪——那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冷漠或敌意。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太过强烈的东西。
然后,那个男人迈步,朝她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随着距离拉近,他的脸逐渐清晰——
苍白而英俊,眉骨高挺,鼻梁如峰,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凌厉如刀。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但深处似乎燃着火。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鹿遥仰起头,与他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一切——沈昭、老管事、小月、庭院里的仆人——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一道太过强烈、太过炽热的目光。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叫什么?”
鹿遥微微一怔。她以为他会问“你就是南楚送来的公主”,或者“你可知来此为何”,或者任何符合他身份和场合的话。
但他问的是——“你叫什么”。
她回答:“鹿遥。”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鹿遥。”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很好。”
他转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带她进去。外面冷。”
鹿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根线,从他身上牵到她心上,轻轻扯了一下。
老管事走过来,躬身道:“公主,请。”
鹿遥收回目光,跟着他朝正堂走去。
身后,小月紧紧跟着,小声嘟囔:“这摄政王……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鹿遥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从未离开过南楚皇宫,从未见过任何大胤的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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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
鹿遥坐在客位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热茶和点心。小月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主位上,萧衍坐着。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吃点心,只是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他一直这样看着她,不说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目光让鹿遥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见过的一只猫——那只猫曾经守着一只受伤的麻雀,整整守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那么看着。后来麻雀伤好了,飞走了,猫也没有追,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天空。
当时她不懂那是什么眼神。
现在她也不懂。
但她知道,那只猫后来饿死了。
“王爷。”她开口,打破沉默。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从某种状态中被唤醒。
“说。”
鹿遥深吸一口气:“我来大胤,是和亲的。敢问王爷,我的夫君是谁?”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非常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是笑。
“你觉得是谁?”
鹿遥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奇怪。
“是……皇帝陛下?”
萧衍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
“不是。”
鹿遥的心微微一沉。不是皇帝,那是谁?宗室亲王?朝中重臣?
萧衍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又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着她。
“你是我的人。”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她心上,“从你踏入胤京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谁娶你,谁嫁你,我说了算。”
鹿遥抬头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那根看不见的线,又一次被轻轻扯动。
“王爷,”她尽量让自已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萧衍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你会明白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我叫萧衍。”
然后他推门离开。
鹿遥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小月凑过来,小声说:“公主,这摄政王……他是不是对您……”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鹿遥摇摇头。
“别瞎想。”
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瞎想。
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他最后那句“我叫萧衍”——都太奇怪了。
像是一个初见的人,却用重逢的眼神看着她。
像是她该认识他,却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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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鹿遥失眠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萧衍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
不是欲望——她见过那种眼神,宫里那些侍卫看宫女的眼神,就是那样。萧衍的眼神比那更深。
不是好奇——她见过那种眼神,第一次见到外国人的南楚百姓,就是那样。萧衍的眼神比那更沉。
那是……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
那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她还存在。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再一次消失。
但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鹿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有大把的时间去弄明白这一切。
她只是没想到,从明天开始,一切会变得那么快,那么复杂,那么……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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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摄政王府书房。
萧衍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成色普通,雕工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了。
门外,一个暗影般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
萧衍没有回头。
“查到了?”
暗影人低声汇报:“南楚皇宫的记录显示,十八公主鹿遥,生母早逝,自幼在冷宫边缘长大,从未离开过皇宫。三个月前被选为和亲公主,启程赴京。一路上的行程,都和她说的一致。”
萧衍沉默片刻。
“然后呢?”
暗影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然后……她确实从未离开过南楚。主子,她和您要找的那个人,应该不是同一个。”
萧衍没有说话。
暗影人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主子,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她就是……?”
萧衍终于转身。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着暗影人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狠戾,而是某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因为她的眼睛。”萧衍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已听,“我找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暗影人不解:“可是主子,南楚皇宫的记录……”
萧衍打断他:“记录可以造假。身份可以伪装。但灵魂不会。”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遥”。
“我等了她太久。”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离开。”
窗外,北风呼啸。
月光洒落,照亮一地霜白。
而在遥远的后院厢房里,鹿遥终于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遥遥……遥遥……”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漫过石阶。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去寻找,却迈不开脚步。
她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一遍遍地叫——
“遥遥……遥遥……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