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遥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解剖室里看一具尸体的胃内容物。不是她要看,是法医老张非要她看。老张说,你一个新来的刑警,得知道人死了之后肚子里有什么。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凑近不锈钢台面上那摊半消化的糊状物,颜色发灰,气味刺鼻,她的胃开始翻涌。她忍住了,没有退后,没有闭眼,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摊东西,像在盯一份写满错别字的案卷。
老张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鹿遥说:“怕。”
“那你为什么不躲?”
鹿遥想了想。“躲了还得回来。”
老张笑了。他把那摊东西处理掉,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圆脸,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受害者三号,王琳,二十三岁,死于机械性窒息,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鹿遥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还给老张。“这是连环案。”
老张点头。“第三个了。三个月内,三个年轻女性,同样的死因,同样的现场布置。凶手把她们打扮得像睡着了一样,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规整,甚至还在她们身边放了鲜花。”他顿了顿,“不是冲动犯罪,是有预谋的。凶手认识她们,或者至少跟踪过她们很久。”
鹿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王琳笑得很甜的脸。“上面派谁了?”
老张说:“市局请了一个人。犯罪侧写师,专门做心理画像的。明天到。”
第二天一早,鹿遥被队长叫到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专案组的成员。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鹿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不喜欢引人注目。队长站起来,介绍了那个男人——“这是林砚,犯罪心理专家,从北京请来的。大家配合他工作。”
林砚抬起头。鹿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常年待在室内的白。五官很淡,眉不浓,眼不深,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但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光的夜。那双眼睛扫过会议室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鹿遥身上。停住了。
鹿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但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她能感觉到,像一根针,扎在她脸上,不疼,但很重。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还在看她,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在心里说——哦,你在这里。
“林老师?”队长叫了他一声。
林砚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把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给我。”
队长连忙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林砚接过去,没有翻开,只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像在玩扑克牌。他摆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鹿遥注意到他摆照片的顺序不是按时间,是按某种她看不懂的规律。第一排是三张受害者的生活照,第二排是三张现场照片,第三排是三张尸检细节图。他摆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大约三分钟。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然后他睁开眼睛,指着第一排中间那张照片。“这个,是第一个。”又指着最左边那张。“这个,是第二个。”又指着最右边那张。“这个,是第三个。”鹿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的日期,他说对了。他根本没有看过日期,只看照片就排出了顺序。
“凶手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独居,有稳定收入,外表正常,甚至可能很有魅力。他认识这些女性,不是朋友,不是同事,是远远地观察。他在她们常去的地方蹲守,超市、咖啡店、健身房,跟踪她们回家,记下她们的住址、作息、习惯。他没有前科,这是他的第一次杀人,但不是最后一次。”
队长问:“他为什么杀她们?”
林砚看着桌上那三张生活照。“他爱她们。他觉得自已在爱她们。他把她们打扮得像睡着了一样,在她们身边放鲜花,因为他不想让她们死,他想让她们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他杀她们,是为了留住她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鹿遥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王琳笑得很甜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林老师,你能画出他的样子吗?”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说不清楚的光芒。“能。”他说。“给我三天。”
鹿遥被分配做林砚的联络员。队长说,她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林老师有什么需要,你跟着跑。鹿遥没有拒绝的理由,点头答应了。从会议室出来,她走在前面,林砚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她停下,他也停下。
她转过身。“林老师,您住哪?我送您过去。”
林砚看着她。“你叫什么?”
鹿遥愣了一下。“鹿遥。”
林砚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味道。“鹿遥。好名字。”
鹿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您住哪?”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是市局附近的一家酒店,走路不到十分钟。“我送您过去。”她说。林砚没有拒绝。
去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鹿遥走在前面,林砚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的影子,长长的,被夕阳拉得变形,像一棵瘦高的树。她突然想知道他在画什么。从会议室到现在,他一直拿着那本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几笔,但她始终没看到内容。
“林老师,您在画什么?”
林砚说:“凶手的脸。”
鹿遥的脚步顿了一下。“您已经画出来了?”
林砚说:“还没有。只画了一部分。眼睛。”
“什么样?”
林砚停下来,看着她。那双黑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和我的很像。”
鹿遥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沉、没有表情的眼睛。她试图在里面找到某种邪恶的东西,但没有。她只看到了自已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您在开玩笑?”她说。
林砚说:“我从不开玩笑。”
酒店房间不大,但很干净。鹿遥把林砚送到门口,转身要走。林砚叫住她。“明天早上七点,你来接我。我们去第一个受害者的家。”
鹿遥点头。“好。”
她走了几步,又听到他的声音。“鹿遥。”
她回头。
林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的眼睛很干净。”
鹿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在看她。
第二天早上七点,鹿遥准时到酒店大堂。林砚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停住了。鹿遥已经习惯了那种目光,不再躲,只是说:“走吧。车在外面。”
第一个受害者的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鹿遥走在前面,林砚走在后面。楼道很窄,灯坏了,很暗。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鹿遥。”
“嗯。”
“你当刑警多久了?”
“不到一年。”
“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
鹿遥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想帮人。”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帮谁?”
鹿遥说:“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但她的回答是诚实的。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当刑警。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在刑侦和考古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刑侦。不是因为它好就业,不是因为它听起来酷,是因为她小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女刑警很帅,她想成为那样的人。后来她发现现实和电视剧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追车和枪战,更多的是写不完的报告、加不完的班、看不够的尸体。但她不后悔。因为每一次,当她看到受害者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她知道自已能做的很少,但至少她在做。
六楼到了。门上有封条,鹿遥用钥匙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她退后一步,等味道散了一些,才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取走做物证了,只剩光秃秃的床垫。窗帘拉着,光线很暗。鹿遥打开灯,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间手术室。
林砚走进去,没有看别的地方,直接走到床边,蹲下来。他看着床垫,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站在这里。”林砚说。“在等她回来。他来过很多次,不是从门口进来的,是从窗户。”他指着窗外的空调外机。“他从那里翻进来,在屋里等她。有时候等几个小时,有时候等一整天。他不急,他知道她会回来。这里是她的家,她一定会回来。”
鹿遥走到窗前,低头看着那个空调外机。外机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痕迹,像是被人踩过。
“他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砚说:“他跟踪她。他知道她的作息,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关灯睡觉。他甚至在楼下等她,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然后上来,站在这里,听她的声音。”
鹿遥的后背发凉。“他听什么?”
林砚看着她。“听她笑。听她打电话。听她洗澡时唱歌。他爱她,爱到不想让她知道,只想远远地听。”
从第一个受害者的家出来,鹿遥的心情很沉重。林砚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上车后,林砚翻开笔记本,开始画。鹿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很密,很黑。
“您画的是他的脸?”她问。
林砚没有抬头。“一部分。”
“还差什么?”
林砚停了一下笔。“还差嘴。”
“嘴怎么了?”
林砚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她。“嘴是他最不像人的地方。他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疼。他的嘴只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终于来了。”
第二天下雨。鹿遥开车带林砚去第二个受害者的家。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林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画,只是看着窗外。
“鹿遥。”
“嗯。”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鹿遥想了想。“有。”
“什么?”
“没有答案的问题。”
林砚转头看着她。“比如?”
鹿遥说:“比如,他为什么要杀她们?你说是爱,但爱不是这样的。爱不会让人窒息,不会让人孤独地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不懂爱,他以为自已懂,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林砚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雨刷越来越快,挡风玻璃上的水永远刮不干净。
“你说得对。”他说。“他不懂。但他觉得自已懂。他觉得自已在做一件很美好的事,把她们永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他不知道,他留住的是尸体,不是人。”
第二个受害者的家在四楼,有电梯。鹿遥按了电梯按钮,等着。林砚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青草。电梯来了,里面没有人。鹿遥走进去,林砚跟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握,不是抓,是指尖轻轻擦过,像风吹过。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面无表情。“抱歉。”他说。
鹿遥说:“没事。”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她走出去,他在后面。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走在她旁边,肩并肩。楼道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让。
第三个受害者的家在另一个区,离前两个很远。鹿遥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砚在车上睡着了。不是那种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的睡,是坐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呼吸很轻的睡。鹿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皱着。
她突然想知道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凶手的脸吗?还是别的什么?她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到了第三个受害者的家,林砚自已醒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没有刚睡醒的迷茫,直接就是清醒的,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机器。
“到了?”他问。
鹿遥说:“到了。”
他下车,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鹿遥从后备箱拿了一把伞,走过去,举在他头顶。他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鹿遥。”
“嗯。”
“你信不信,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
鹿遥说:“信。”
林砚说:“我等到了。”
鹿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沉、没有表情的眼睛。此刻它们不是没有表情,是她看不懂。像一本用她不认识的语言写的书,她知道里面写了很多,但她一个字都读不懂。
“林老师,我们是来工作的。”
林砚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进楼道。鹿遥站在原地,举着伞,雨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他的背影,瘦高的,微微佝偻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