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龙脉民国风水实录 > 第10章 无锡雨夜

无锡城外,一座废弃的蚕房里。
柳季平的尸体躺在一张卸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从蚕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盖蚕匾用的,上面还沾着干透的桑叶碎屑。桑叶碎屑是褐色的,一片一片粘在白布上,像干涸的血迹。白布不够长,盖住了头就盖不住脚,盖住了脚就盖不住头。沈观山把白布斜着盖,盖住了头和胸口,露着脚。柳季平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是青紫色的,不是冻的,是死了之后血液沉积的颜色。
沈观山蹲在门板旁边,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透,头发里全是太湖的淤泥。淤泥干了之后结成硬壳,一片一片的,像头皮屑。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白布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白布下面,柳季平的鼻子、嘴、下巴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鼻子很挺,和柳明远一样。下巴上有一小撮胡茬,青灰色的,他今天早晨刮过胡子,但到傍晚又长出来了。他再也不用刮了。
霍瞎子坐在门槛上,竹竿找回来了,横放在膝上。竹竿在水里泡过,颜色变深了,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毛刺。他用手指摸着那些毛刺,一根一根地捋,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猫。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竹竿的手指节节发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白得像骨头。
“是我害了他。”沈观山说。
“不是你。”
“如果我不把那枚铜钱沉到水里,如果我留在船上——”
“如果你留在船上,现在躺在门板上的就是两个人。”霍瞎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太湖的水面。“也许三个。那条船上的机关是早就布好的,不管谁去破解咒文,都会触发。柳季平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这个风险。”
“他不懂形势派的定穴术,看不出来水底下还有第二道机关。我应该看出来的。我祖父教过我,真正的凶穴,从来不只有一个阵。”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观山不说话了。
雨落下来了。
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是倾盆的雨幕。江南的雨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雨是硬的,砸在地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用鞭子抽地面。江南的雨是软的,缠缠绵绵地落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泡化。雨丝细得像头发丝,密得像一堵墙。雨落在瓦上,声音不是啪啪的,是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
雨水打在蚕房的瓦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瓦是黑瓦,有些地方碎了,雨水从碎缝里漏进来,滴在地上,滴在沈观山的肩膀上,滴在柳季平的白布上。白布被雨水洇湿了一块,洇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霍瞎子忽然开口:“你注意到柳季平胸口的伤口了吗?”
“注意到了。”沈观山说,“不是炸的。是被人从背后捅的。”
“对。而且是在水下。”
“水下?”
“爆炸把他掀下水之后,有人在水下等着他。”霍瞎子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那个人的水性极好,在水里用一柄短刀或者锥子,从背后捅穿了柳季平的心脏。然后迅速离开。爆炸是掩护,真正要命的是这一刀。”
沈观山的脊背一阵发凉。不是雨水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他想起太湖的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水底下有什么?有鱼,有水草,有淤泥,还有一个人。一个人藏在黑暗的水底,憋着气,一动不动,等着船上的目标落水。他等了多久?也许从白天就开始了。也许在沈观山他们第一次靠近假龙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水底了。他憋着气,用一根芦苇管呼吸,像一条鳄鱼,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水面上,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爆炸响起,等柳季平落水,他游过去,一刀,然后消失。
“所以水底下一直藏着人。”
“对。他们算准了我们会夜里去拔桩,算准了爆炸会把船上的人掀下水,算准了落水的人会有一瞬间的慌乱。那一瞬间,足够一个水性好的人在水下完成刺杀。”
“可是柳季平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沈观山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猛,门板上的白布滑了一下,他赶紧按住。白布下面,柳季平的脸露出来一瞬——苍白的,安静的,像在睡觉。沈观山把白布重新盖好。“他们真正要杀的不是柳季平。”
霍瞎子抬起头。他的眼窝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们要杀的是三派传人中的任何一个。”沈观山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挺机关枪在扫射。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运转,像齿轮咬合,一个带动一个,越转越快。“三派传人,缺一不可。形势、理气、八宅,少了一派,龙图的密文就解不开。他们杀不了我——我在另一条船上,不在他们的陷阱里。但他们杀了柳季平,理气派最核心的传人就没了。柳明远生死不明,柳季平死了,柳家的理气心印……”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
柳季平临行前,把那本《理气心印》交给了他。
手抄本此刻就在他的怀里,被油布包着,没有被湖水浸湿。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隔着油布,隔着衣服,隔着皮肤,他能感觉到那本书的重量。不重,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观山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手抄本。油布是湿的,但里面的纸是干的。他把手抄本从油布里抽出来,借着雨水的微光看封面。“理气心印”四个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柳季堂的字,柳季堂的笔记,柳季堂用命护住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图还在柳明远手里。”霍瞎子说,“如果他们抓到了柳明远,拿到了两块图,那么他们手里就有图。如果他们没抓到柳明远,那两块图就还在柳明远手里。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都需要三派传人来破译密文。杀了柳季平,理气派的传承就断了。”
“但他们不知道,柳季平把《理气心印》给了我。”
“所以他们还会来找你。”霍瞎子说,“你是形势派的传人,现在又拿了理气派的秘本。三派的传承,你一个人占了两样。杀了你,龙图的密文就永远解不开了。”
雨越下越大。
雨水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小溪从蚕房的后墙流向门口,从柳季平的尸体旁边流过,带走了一片桑叶碎屑。碎屑漂在水面上,像一只小船,从蚕房里漂出去,漂进外面的黑暗里。
沈观山走到蚕房门口,望着外面如注的雨幕。无锡城在雨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片森林。惠山的影子更淡,淡到几乎要被雨水化掉了。山上的竹林在雨里摇晃,沙沙沙,像几千个人在窃窃私语。
“我要回保定。”他忽然说。
“找柳明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还在保定等我,我得去。如果他落到了日本人手里,我得把他救出来。”
“如果他死了呢?”
沈观山没有回答。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门口织成一道水帘。水帘是透明的,但很密,密到看不见外面的东西。水帘落在地上,溅起水花,水花打在沈观山的裤腿上,打在霍瞎子的竹竿上,打在门板上柳季平的脚上。
“如果他死了,”霍瞎子自已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就得去找第三派的传人。八宅派的郑家。郑云山的后人。”
“郑家在哪里?”
“福建,武夷山。”
从无锡到福建,两千多里路。沈观山这辈子连直隶都没出过,福建对他来说,跟天边没什么区别。但他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霍瞎子站起来,竹竿点地,走到沈观山身边。老瞎子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湿气和疲劳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的膝盖在蚕房的泥地上打滑,竹竿撑了一下,才站稳。他站在沈观山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蚕房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
“我跟你去。不管是回保定还是下福建,我跟你去。”
“霍爷——”
“我答应过你祖父。”霍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雨水打在瓦上的声音。轻到沈观山必须侧耳才能听清。“光绪二十六年,你祖父他们三个出宫之前,我送他们到宫门口。你祖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霍公公,如果有一日山河有难,龙脉有危,烦请你替我看着。我沈家的子孙,到时候会站出来。’”
雨声里,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沈观山看着雨幕,霍瞎子听着雨声。雨很大,但蚕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柳季平身上白布被雨水洇湿的声音——嘶,嘶,嘶,像蛇吐信子。
“我等了三十三年。”霍瞎子说,“等到了你。现在你想把我撂下?”
沈观山没有说话。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取出来,在掌心里攥紧。铜钱上的“山河永固”四个字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山河永固。
这四个字,祖父刻在罗盘上,铸在铜钱上,藏在泰陵底下三十多年。为的不是让他的孙子守着几间老屋过安稳日子。为的是这一天。
“明天一早,安葬了柳先生,我们就走。”沈观山把铜钱收回怀里,“回保定,找柳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