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太湖是另一个模样。
白天的湖是敞亮的。水光接天,渔帆点点,岸边浣衣的妇人、撒网的渔夫、嬉闹的孩童,热闹得让人忘了它的深。太阳照在水面上,把水照成一片碎金。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气味,还有远处村庄里的炊烟味。白天的湖是活的,是热闹的,是属于人的。
夜里的湖是沉的。水变成了墨色,一眼望不到底,像一口无边无际的深井。月光照在水面上,不是金色的碎金,是银白色的冷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水面上没有渔船,没有帆影,只有偶尔漂过的水草和枯枝。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千百年来沉入湖底的故事,正在水下慢慢发酵。那气味是湿的,是腥的,是冷的,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沈观山三人划着一条小船,没有点灯,摸黑向湖心驶去。
船是柳季平找的,比白天那条更小更轻,吃水浅,划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船是旧船,船板被水泡得发黑,船帮上长着绿苔。船桨上缠了布条,入水无声。沈观山划桨的时候,桨叶切进水里,只发出极轻微的“嘶”的一声,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霍瞎子坐在船头,竹竿横在膝上。他的耳朵微微侧着,像一只捕猎的蝙蝠,捕捉着湖面上的每一点声音——水波撞击船底的声音,桨叶划水的声音,远处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鱼在水下吐泡泡的声音。他的耳朵能把这些声音分门别类,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的,哪些是人为的。
“有人。”他忽然低声说。
沈观山停下桨。船在水面上无声滑行了一段,缓缓停住。船身还在微微晃动,水波从船底扩散开去,一圈一圈的,在月光下像一张银色的网。
“哪个方向?”
“东南。距离大约两里。也是划船,桨声比我们沉,船应该比我们大。桨叶入水的角度比我们陡,说明划桨的人个子不高,臂展短。三支桨,三个人。船上还有第四个人,没有划桨,但呼吸比划桨的人重,说明身体比划桨的人壮。”
柳季平握紧了手里的铜铃。铜铃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用另一只手捂住铃口,不让它响。“是日本人?”
“不一定。”霍瞎子说,“也可能是湖匪。太湖上夜里的船,十有八九不干正经事。别管他们,继续走。”
沈观山重新划动船桨。他的手在桨柄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小船贴着水面滑行,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落叶,无声无息。
假龙的位置到了。
白天的假龙在阳光下就已经足够狰狞,夜里看更是让人心底发毛。月光照在龙身上,把乌黑的阴沉木照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三丈长的龙身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乌黑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冰冷的边缘。龙首朝着惠山的方向,龙口大张,像一个无声的咆哮。龙目里嵌着两颗白色的东西——也许是贝壳,也许是瓷片——在月光里闪着幽光,像两只真正的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沈观山把船靠到假龙旁边。他伸手按住龙身,阴沉木的质感冰冷而坚硬,像摸着一块铁。龙身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他的掌心下像一条条小蛇,蜿蜒起伏。不光是那行示威的汉字,还有大量的密宗咒文,布满了整条龙的躯干——龙颈上刻着梵文,龙腹上刻着日文,龙背上刻着一种沈观山不认识的符号,也许是藏文,也许是某种古代的文字。
“这些咒文是加固锁龙桩用的。”柳季平凑近细看,声音压得极低。“相当于给桩子加了一层封印。不破咒文,桩子拔不出来。”
“你能破吗?”
柳季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取出一盏小油灯点上,凑近龙身上的咒文仔细辨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龙身上,忽大忽小。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眉头越皱越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翻译那些咒文的意思。
“这是高野山的真言密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家父的笔记里有记载。高野山的密宗和咱们的唐密同源,咒文体系有相通之处,但被他们改了不少。破是可以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太久了。”霍瞎子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而且——”他的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动了一下,“那条船又近了。”
沈观山侧耳静听。果然,东南方向传来隐隐的桨声,比刚才更近了。他能听见桨叶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一个人的心跳。他也能听见船上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日语,声音很小,但夜里的湖面太静了,声音传得很远。
“我去引开他们。”
“等等——”
“霍爷,您说过,既然被盯上了,就索性把水搅浑。”沈观山从怀里取出青铜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铜光。“他们用地相盘追踪我们,我就让他们追。”
“你打算怎么做?”
沈观山没有回答,而是从船里翻出一捆备用的麻绳。麻绳是柳季平放在船上的,原本是用来系渔网的,拇指粗细,浸了水之后又硬又沉。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船舷上,另一端绑了一块石头,沉入水中。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打在船板上。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山河永固。
“这枚铜钱带有地气。白天在湖面上,我注意到日本人的假龙不只是冲着惠山的,龙尾的方向还藏了一个暗阵。那个暗阵的作用是探测——谁碰了假龙,暗阵就会把触碰者的地气印记传给布阵的人。”
柳季平吃了一惊。“你白天就发现了?”
“我只是怀疑。现在确定了。”沈观山把铜钱握在掌心里。铜钱在他掌心发烫,不是体温焐热的,是它自已的温度。龙图的地气从铜钱里散发出来,像一种看不见的烟,袅袅升起。“这枚铜钱跟龙图放在一起三十年,沾染了龙图的地气。我把铜钱绑在石头上沉到水底,他们的地相盘会追踪到这里。然后我划船往反方向走,他们就会跟着我走。”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霍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观山接过来,发现是一截竹管,大约拇指粗细,两头封着蜡。竹管的外壁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很久。管身上刻着几个小字,沈观山凑近看——“护龙使·霍”。
“这是什么?”
“信号烟。拧开蜡封,竹管里的火药会喷出一股红烟,升空十丈。遇到危险就放烟,我能听见。”
沈观山把竹管收入怀中,将铜钱绑在石头上,沉入水中。石头带着铜钱缓缓下沉,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了。湖水吞没了铜钱,吞没了龙图的地气,吞没了祖父三十年的守候。
然后他解开系在船舷上的麻绳,把小船留给了霍瞎子和柳季平,自已翻身下水。
太湖的水比他想象的要冷。春末夏初的江南,白天已经暖了,但夜里的湖水还是冰得刺骨。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胸,肩膀。他咬着牙,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水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身体,从皮肤扎进肌肉,从肌肉扎进骨头。他抓住那条系着石头的麻绳,向远处游去。麻绳在水里像一条蛇,滑溜溜的,他抓了两次才抓住。
他游出大约半里地,然后翻身上了另一条小船。这条船是他傍晚时分预先藏在这里的,藏在芦苇丛中,船桨和一根长篙都在。芦苇丛很密,船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把船从芦苇丛里推出来,芦苇杆刮着船底,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观山操起船桨,故意用力划水,弄出不小的声响。桨叶拍打水面,哗哗的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出很远。他划得很用力,每一桨都溅起水花,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银子一样飞散。
果然,东南方向那条船的桨声变了。不再是不紧不慢的节奏,而是加快了频率,朝他这个方向追过来。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个人在奔跑。
沈观山划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桨,拿起长篙,探入水底。太湖这一带的水深大约一丈出头,长篙能触到底。他把篙子深深插入湖底的淤泥中,然后用力一撑,小船猛地向前窜出一截,而篙子留在原地,竖在水面上,像一根突兀的标柱。篙子的顶端露出水面大约三尺,在月光下像一根细长的影子。
他如法炮制,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根篙子。这些篙子露出水面的部分长短不一,在月光下形成了一串奇怪的标记——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有的斜,像一群站在水面上的人。
这是祖父教他的障眼法。风水上讲究“形”,水面上突然多出一串竖立的篙子,会扰乱水面的气场。日本人的地相盘追踪地气,靠的是捕捉气场的连续变化——地气从一点到另一点,气场是连续的、平滑的。这一串篙子打乱了水面的气场,就像在一张平滑的纸上戳了几个洞,追踪者到了这里,地相盘的指针就会乱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做完这些,沈观山改变了方向。他不再划桨,改用桨叶当橹,无声地摇动,小船贴着水面缓缓向西北滑去。橹比桨安静得多,桨是拍水,橹是切水,桨叶在水里画着弧线,几乎没有声音。船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向西北漂去。
身后,那条追踪的船果然停在了篙子阵的位置。沈观山能听见船上传来低低的日本语的交谈声,语气里带着困惑。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答“指针乱了”,有人在说“再测一次”。地相盘的指针一定在疯狂旋转,找不到方向。篙子阵起作用了。
他继续向西北划去。划出不到一里地,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处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擂了一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心脏的位置,从胸腔的深处,从骨头和骨髓里。那震动像一记重锤,咚的一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沈观山猛地回头。
假龙的方向,湖面上亮起了一团青白色的光——正是日本人的磷灯。但那光不是照向别处的,而是照向惠山的方向,形成了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粗约一尺,从假龙的位置射出,穿过湖面,穿过夜空,直直地射向西北方向的惠山。光柱里的空气在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光柱里,能看见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水——水是透明的,光柱穿过去不会改变颜色。是气。假龙口中那道被柳季平转移到深潭里的煞气,此刻竟然重新凝聚起来,沿着磷灯照出的光路,再次向惠山冲去。而且这一次,煞气比白天更浓、更烈,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带。雾带在光柱里翻滚着,像一条巨大的黑蛇,张着嘴,吐着信子,向惠山扑去。
上当了。
沈观山心头一凛。日本人白天的示威,不光是诱饵,更是一个陷阱的引子。他们故意让假龙被发现,故意让人破了表面的煞气,就是为了引破阵的人夜里回来。夜里回来的人会专注于破解锁龙桩上的咒文,而忽略了另一件事——假龙在水下的部分,还有第二道机关。
第二道机关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柳季平和霍瞎子正在那条船上,正在假龙的旁边。他们专注于破解咒文,专注于拔掉锁龙桩,不会注意到水底下正在发生什么。
柳季平正在破解龙身上的咒文,全神贯注。霍瞎子在船上警戒。他们俩都不知道,自已的脚下,水底的淤泥里,正在发生什么。
沈观山拼命往回划。
他的手臂在燃烧,每一桨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桨叶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打在脸上,打在眼睛里,打得他睁不开眼。他不擦。他闭着眼睛划,凭感觉,凭记忆,凭对方向的直觉。船在他的桨下像一支箭,射向假龙的方向。
但来不及了。
假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是水下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那声音从水底传上来,经过水的传导,变得又沉又闷,像一头巨兽在水下吼叫。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沈观山的胸腔在震,牙齿在打颤,眼珠在眼眶里震动。
湖面猛地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
水包从假龙的位置升起,像一座小岛从湖底突然冒出来。水包的顶部是圆形的,光滑如镜,映着月光。然后它炸开了。不是慢慢地裂开,是像气球被针扎破一样,瞬间爆裂。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淤泥和水草,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污浊的花。水柱的高度足有十几丈,水花飞溅,像一场暴雨落在湖面上。
小船翻了。
沈观山看见柳季平的身影被气浪抛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落入水中。水花溅起来,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霍瞎子——只看见翻覆的船舷在水面上晃动,船底朝上,像一只死去的乌龟的壳。霍瞎子的竹竿脱手飞出去,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挥手求救。
假龙的龙身被水下的冲击震得竖了起来。三丈长的阴沉木直立在水面上,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龙首朝天,龙口中的铁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铁桩从龙口里伸出来一截,像一根巨大的钉子,钉在龙的舌头上。桩身上的密宗咒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血管。
然后,龙身缓缓倾倒,砸入水中。砸下去的时候,激起了一丈多高的浪头,浪头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沈观山的小船推得剧烈摇晃。船身倾斜了几乎四十五度,沈观山死死抓住船舷,指甲嵌进木头里,才没有被甩出去。浪头过去之后,船身又弹回来,晃了几下,稳住了。
一切归于沉寂。
湖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木、散落的渔网,和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碎木是船板——小船被炸碎了,碎片漂在水面上,有的大的,有的小的,有的在月光下泛着白,有的沉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角。渔网挂在碎木上,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湖面上。
沈观山拼命划向翻船的位置。他的手在抖,桨在他手里像一根面条,使不上劲。他把桨扔了,用手划。双手插进水里,往后刨,像一只落水的狗。他的指甲在船板上劈了,血渗出来,滴在水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翻船的位置,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他看见了霍瞎子。老人还抓着船舷,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他的灰布长衫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个瘦削的、佝偻的轮廓。他的脸上全是水,月光照在上面,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脸。他的竹竿漂在几丈外的地方,他没有去捡。他只是抓着船舷,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水泡朽了的木头。
沈观山把船划到霍瞎子旁边,伸出手。霍瞎子看不见他的手,但感觉到了船的靠近。他松开船舷,伸出手,抓住了沈观山的手腕。沈观山用力一拽,把霍瞎子拉上了船。老人倒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他的竹竿还在水里漂着,沈观山探身捞起来,塞回他手里。霍瞎子攥住竹竿,攥得很紧。
“柳季平呢?”沈观山问。
霍瞎子没有说话。他的头转向湖面,耳朵在听。
沈观山也听。湖面上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已的心跳。没有呼救声,没有拍水声,什么都没有。他沿着翻船的位置划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扩大一些,从十步扩大到二十步,从二十步扩大到五十步。
在第二圈的边缘,他看见了柳季平。
柳季平漂在二十步外的水面上,一动不动。他的脸朝下,埋在在水里,灰布长衫像一片巨大的海藻,在他身体周围散开。他的手垂在水里,手指张开着,像在抓什么东西。水面很平静,他的身体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像一个在水中熟睡的人。
沈观山把船划过去,伸手去拉。他的手穿过水面,抓住了柳季平的手腕。触到柳季平身体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摸到了一片温热的黏腻。
是血。
水是凉的,血是温的。温热的血在冰凉的湖水里,像一条暖流,从柳季平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沈观山的指缝里,流进太湖的水里。
柳季平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不是炸的——爆炸的伤口是不规则的,边缘撕裂,像被野兽咬过。这个伤口太整齐了,边缘平滑,像一个圆形的洞,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了。不是爆炸的碎片——碎片的伤口不会这么圆,不会这么光滑。是被人从背后捅的。用什么东西捅的?也许是刺刀,也许是锥子,也许是某种专门用来暗杀的细长的武器。伤口的位置在心脏的正后方,从背部穿入,从胸口穿出。一枪,一刀,一击致命。
沈观山把柳季平翻过来。
月光照在死者的脸上。柳季平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黑得像两口深井。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最后一刻想说什么,但没有来得及。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嘴一张一合,但已经没有空气进出了。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沈观山从未在死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困惑。他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死的。他正在破解龙身上的咒文,全神贯注,忽然背后一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霍瞎子摸索着探了探柳季平的脉搏。他的手指按在柳季平的手腕上,按了很久。皮肤还是温的,但脉搏已经没有了。他把手指移到柳季平的颈动脉上,又按了很久。还是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走。”霍瞎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压着什么。
“可是——”
“走!”
沈观山咬着牙,划动船桨。小船载着三个人,和一个死者的沉默,向湖岸的方向缓缓驶去。他把柳季平的身体放在船中央,用自已脱下来的外套盖住他的脸。外套是棉布的,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柳季平的脸上,勾勒出他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身后,假龙的残骸漂在水面上,龙首已经断了,半沉半浮地歪在水里。龙首断口处的木头是白生生的,像新砍的木头,和周围乌黑的龙身形成鲜明的对比。龙目里的白色东西掉了出来,漂在水面上,像两颗假眼珠。青白色的磷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湖面重新陷入黑暗。黑暗里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桨叶划水的沙沙声。
但沈观山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