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龙脉民国风水实录 > 第8章 太湖死龙

太湖边上围满了人。
沈观山、霍瞎子和柳季平赶到的时候,湖岸上已经站了不下百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民,有背着鱼篓的渔夫,有穿着长衫的乡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散兵游勇。他们都伸着脖子往湖心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烧香磕头,有的跪在地上念念有词。一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面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烟被湖风吹得东倒西歪。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动着,念的是佛经,沈观山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听见“阿弥陀佛”四个字反复出现。
沈观山挤过人群,向湖心望去。
太湖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一条“龙”。
大约三丈来长,通体乌黑。龙首龙尾俱全——龙首高昂,龙角峥嵘,龙目圆睁;龙尾盘曲,尾鳍张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四爪张开,爪尖锋利,像四把弯刀。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湖水拍打着它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远远看去,像是真有一条黑龙死在了太湖里。
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呜声。哭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在湖岸上蔓延,像一种传染病。一个孩子被吓哭了,他母亲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但孩子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细的,像老鼠的叫声。
但沈观山只看了两眼就明白了。
那不是龙。
是一段被精心雕刻过的阴沉木。
阴沉木是什么?是埋在淤泥里几千几万年的古木。古时候的森林被洪水或地震埋入地下,在缺氧、高压的环境中,木材中的有机质被矿物质取代,变成了石头一样的质地。阴沉木的颜色是乌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漆。质地坚硬如铁,用斧头砍都砍不动。太湖一带的古河道里,偶尔能挖出阴沉木,但大多是几尺长的小段,像这样三丈多长的巨木,极为罕见。
有人把它雕成了龙的形状——龙首、龙身、龙尾、龙爪,每一处都雕得精细入微。龙鳞是一片一片刻出来的,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整齐,像鱼鳞一样闪着光。龙须是两根细长的木条,从龙首两侧伸出,微微上翘,像两把弯刀。龙角是分叉的,像鹿角,每一叉都刻出了纹理。然后把它沉入了湖底。现在,它浮上来了。
“不是真龙。”沈观山低声对柳季平说,“是阴沉木雕的。”
柳季平点了点头,脸色却一点没有放松。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茬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我知道不是真龙。但普通人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炸开锅。”
沈观山明白他的意思。太湖漂起死龙的传言一旦扩散,势必引发恐慌。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慌是最要命的东西。恐慌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让人放弃抵抗。日本人不需要开枪,只需要一条假龙,就能让太湖两岸的人心散了。
“不止是恐慌。”霍瞎子忽然开口,“这条假龙浮起来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他抬起竹竿,指向湖心的假龙。“你们看它的方位。龙头朝向哪边?”
沈观山默算了一下方位。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湖面照成一片金色。他用罗盘测了一下——龙头朝向西北,龙尾甩向东南。
“西北乾位,东南巽位。”柳季平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龙首向乾,是冲着惠山来的。惠山是南龙的余脉,龙首冲惠山,是在‘冲煞’。”
“什么是冲煞?”沈观山问。他知道冲煞的基本概念,但他想听柳季平的解释——理气派的人讲冲煞,和形势派的角度不一样。
柳季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解释道:“风水上,有形之物皆有气。山有山气,水有水气,石有石气,木有木气。这条假龙被刻意雕成恶相——龙目圆睁,龙口大张,龙爪前伸,是一种攻击的姿态。龙首朝向惠山,就会形成一道煞气,像一支无形的箭,直直地射向惠山。久而久之,惠山的地气就会受损。这和日本人在西陵打锁龙桩,原理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一种手法。”
“这不是临时起意。”霍瞎子说,“雕这条龙需要时间。从选材到设计,从粗雕到细刻,至少要几个月。把它沉入湖底,再让它浮上来,也需要算计。他们早就在江南布局了。”
沈观山盯着湖心的假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龙身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不是鳞片,不是纹理,是一种更规整的东西,像是字。他眯起眼仔细辨认。水波挡住了视线,龙身在湖水里上下起伏,那些字时隐时现。他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是一行字,刻在龙身的侧面,从龙颈一直延伸到龙腹。
“有没有船?”他问柳季平。
柳季平找来一条渔船。船不大,是太湖上常见的“网船”,船身狭长,吃水浅,船尾装着一台小马达。船头上堆着渔网,渔网上还挂着水草和鱼鳞。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渔夫,皮肤被湖风吹得像老树皮,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听说要去看那条死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柳季平,柳季平点了点头,他才同意开船。
三人上船,向湖心划去。马达突突地响着,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在湖面上慢慢散开。越靠近那条假龙,空气里就越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类似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像有人在烧火药,又像有人在烧橡胶。沈观山吸了一口,喉咙发紧,想咳嗽。
假龙近了。
沈观山看清了龙身上刻的字。不是阴刻,是阳刻——字是凸出来的,像浮雕。笔画粗犷,刀法凌厉,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排成一排,从龙颈一直排到龙腹。是一行汉字,端端正正,显然是中国人刻的——
“南龙绝于太湖北。大日本地相部队勘定。”
沈观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的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手指在发抖。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砸在霍瞎子心上,砸在柳季平心上。
柳季平的脸色铁青。他攥着船舷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观山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血往上涌。一个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眼眶会红,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血压升高,毛细血管扩张。
霍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从船身的晃动中感觉到了两人的情绪变化。船在晃,不是因为风浪,是因为沈观山和柳季平的身体在发抖。他们的抖动通过船板传到霍瞎子的脚底,像地震的余波。
“写的什么?”霍瞎子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观山把那行字念了一遍。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字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用刀刻。
霍瞎子沉默了很久。湖风从他的脸上吹过,把他的灰布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闭着眼睛,眼窝深陷,睫毛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眼皮。他坐在船头,竹竿横放在膝上,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把字刻在龙身上,是怕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是在示威。”柳季平的手攥紧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水花溅上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他们要让所有人看见,要让恐慌从太湖边传出去,传遍整个江南。让每一个中国人知道——你们的龙脉,我们想断就断。”
沈观山蹲下身,仔细观察假龙的龙首。龙首的雕刻风格粗犷狞恶——眼珠暴突,像两颗乒乓球;龙口大张,露出满口獠牙,獠牙是白色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也许是骨片,也许是白瓷;龙舌伸出来,舌尖分叉,像蛇的舌头。整条龙不像中国的龙——中国的龙是祥瑞的象征,是雨神,是水神,是帝王。这条龙像日本画里的龙,狰狞、凶恶、充满了攻击性。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龙口的朝向。龙口中空,正对着西北方向的惠山。他把手伸进龙口,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龙口的内壁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龙鳞,是咒文——密宗的真言。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凸起的东西,圆形的,像一枚纽扣。他把手指伸进去,勾住了那个东西。
是一根铁桩。
铁桩深深打入龙口深处,表面已经生了锈,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密宗的真言咒文。桩头是六角形的,像一颗巨大的螺母。桩身上刻着日文和梵文,日文是汉字,梵文是弯曲的线条,像一条条小蛇。沈观山的手触到铁桩的一瞬间,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上没有任何伤口,但那种刺痛感久久不散,像一根针扎在指甲缝里,拔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刺痛引起的神经反应。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刺痛感减轻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锁龙桩。”霍瞎子说,“他们把锁龙桩藏在假龙的嘴里,借假龙的形煞,把煞气放大数倍,直冲惠山。这条假龙不只是一个象征,它是一个真正的风水法器。”
“怎么破?”
霍瞎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柳季平。“你是理气派的。理气派有一门术法,叫‘移煞转斗’。能把煞气从一个方位转移到另一个方位。”
柳季平犹豫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那是本门的禁术。家父传我的时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因为移煞转斗虽然能转移煞气,但转移之后,煞气会落到另一个地方。拆东墙补西墙,总有一处要受损。”
“如果让你把煞气转移到空处呢?”
“空处?”
霍瞎子竹竿一点湖面。“太湖三万六千顷,有的是空处。你把煞气转移到湖心里去,让水把它化掉。”
柳季平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移煞转斗需要配合形势派的定穴之术。没有形势派的高人在场,我找不到煞气转移的精确落点。”
“你面前就站着一个形势派的传人。”霍瞎子用竹竿指了指沈观山,“沈厚土的孙子。定穴的功夫,他比你熟。”
柳季平看向沈观山。沈观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青铜罗盘。湖面上起了风,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他盘膝坐在船头,将罗盘平放在膝上,闭上眼,让自已静下来。
定穴。祖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定穴。
“定穴不是用眼睛看。”祖父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是用心看。山有山的呼吸,水有水的脉搏。你把自已的心跳调到和它们一样的节奏,就能‘看见’气在哪里走。”
沈观山把呼吸放慢,和湖波的节奏同步。一呼一吸,和波浪的起伏一致。心跳也慢了下来,从急促的咚咚咚,变成了沉稳的咚——咚——咚,和湖水的涌动同频。
他睁开眼睛。
湖面在他眼里变了。
不再是水,是气。太湖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气——青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的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青色的是活水的气,白色的是死水的气,灰色的是泥沙的气,黑色的是煞气。假龙的位置,一团浓黑的煞气正在翻涌,像一朵乌云压在湖面上。煞气的中心是那条假龙,从假龙的龙口里喷出来,像一支黑色的箭,直直地射向西北方向——惠山的方向。
他顺着煞气的方向看过去。惠山上空,原本应该是青白色的地气,现在已经被煞气侵蚀了——靠近太湖的一面,青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幅画被人用脏水泼了一下。灰白色的范围在缓慢扩大,像癌细胞在扩散。
他闭上眼睛,让自已的感知沿着太湖的水脉延伸。太湖的水底,是一整片被淹没的古老谷地。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山,曾经是河,曾经是平原。地气沿着那些被淹没的山脊和河道,在湖底蜿蜒穿行,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假龙的位置,恰好卡在其中的一条气脉上,像一根钉子钉住了蛇的七寸。
而气脉的下游,大约三里之外,有一处水下的深潭。潭深数十丈,水色墨绿,湖底的淤泥厚达数尺。那里的地气是死的,是一处天然的“煞穴”——煞气落到那里,会被淤泥和水层层吸纳,化于无形。
“找到了。”沈观山睁开眼睛,手指向湖心的某个方向,“巽位转兑位,三里外的那片深水区。把煞气引到那里去。”
柳季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罗盘和一枚铜铃。罗盘是白玉的,和柳明远那只是一对。铜铃是黄铜的,铃身刻着理气派的符咒。他将罗盘放在船板上,左手持铃,右手掐诀,口中念诵起理气派的秘咒。
铃声在湖面上传开,清脆而悠长。叮——铃——叮——铃——每一声铃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沈观山能感觉到,铃声和煞气产生了共振——煞气在铃声的震动中开始移动,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柳季平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移煞转斗极为耗费心神,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上的血色在褪去,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但他的咒声不停,铃声不乱。他念的是理气派最古老的咒语,用的是古汉语的发音,沈观山听不懂内容,但他能听懂节奏——那是一种极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和罗盘指针的转动同频。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股煞气才彻底消散。
柳季平放下铜铃,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力竭的那种抖——肌肉在过度使用之后的自然反应。
“成了。”他喘着气说,“煞气进了深潭,被水化掉了。”
沈观山再看那条假龙。龙身上的乌黑似乎淡了一层,那股狞恶的气势也削弱了不少。龙口不再喷出黑色的煞气,龙目里的凶光也黯淡了。龙口中的铁桩还在,但已经失去了与惠山之间的煞气联系。铁桩像一根普通的铁棍,插在木头里,不生锈也不发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这只是暂时的。”霍瞎子说,“铁桩还在,他们随时可以重新激活。要想彻底解决,得把铁桩拔出来。”
“现在不行。”沈观山看了一眼湖岸上围观的人群,“人太多了。等夜里。”
三人划船返回岸边。人群还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在湖边搭了一个简易的香案,香案上摆着香炉、供品和纸钱。纸钱在烧,灰烬被湖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议论纷纷。议论的内容从假龙变成了天象——有人说这是天降凶兆,有人说这是日本人搞的鬼,有人说这是龙王爷在发怒,要献童男童女才能平息。
沈观山穿过人群,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到声音,不是看到人影,而是一种第六感,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警觉。像一头鹿在喝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草丛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它。它的耳朵竖起来,鼻子嗅了嗅,然后猛地抬头。
沈观山猛地回头。
人群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正盯着他。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属于丢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五官没有一处特别的地方。但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围观者的好奇和恐惧——别人的眼睛里是好奇,是恐惧,是兴奋,是悲伤。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冷静。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打量,像一个人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计算它的弱点。
四目相对。
那人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人群里。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引人注目。他是走,快步走,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条泥鳅在泥里钻。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他推搡,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让人觉得应该让开。
沈观山想追,但人太多了。他挤过几个挡在前面的人,撞翻了一个老太太的香案,踩碎了一只供品碗,但等他挤出人群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湖岸上空空荡荡,只有芦苇在风里摇晃,只有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只有远处渔船的桅杆在暮色里晃动。
“被盯上了。”他回到船上,对霍瞎子和柳季平说。
霍瞎子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破这个局。假龙浮上来,既是示威,也是诱饵。我们咬钩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夜里还来不来拔桩?”
“来。”霍瞎子的竹竿敲了敲船板。“不但要来,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什么意思?”
“既然被盯上了,就索性把水搅浑。他们想引我们出来,我们就出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霍瞎子空洞的眼窝转向沈观山,“我们也在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