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龙脉民国风水实录 > 第7章 江南柳家

无锡,惠山。
沈观山从没想过,江南的山是这个样子。
直隶的山,是硬的。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分明,像是被刀劈出来的。山上长的树也是硬的——松树、柏树,枝干虬曲,针叶如刺,四季常青,冬天落了雪,黑白分明,像一幅木刻版画。他在西陵住了二十八年,看惯了那种山,以为天下的山都长那样。惠山不是。
惠山的绿是软的。不是一种绿,是无数种绿叠在一起——竹子的翠绿,茶树的墨绿,松柏的苍绿,苔藓的碧绿,还有不知名的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叶子是嫩绿色的,像一串串铜钱。层层叠叠的翠色堆在一起,像是用最细的笔一层层渲染出来的,浓的地方化不开,淡的地方透得出底下的青石。
山间的雾气也是软的。雾是从谷底升起来的,贴着地面,像一层薄纱。风一吹就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个人在呼吸。雾缠在竹林和茶园之间,缠在石阶和亭台之间,缠在沈观山的脚踝之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沈观山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惠山,看了很久。霍瞎子在他旁边,竹竿点地,耐心地等着。
“看出什么了?”霍瞎子问。
“气不一样。”沈观山说。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北方的地气是沉下去的,厚重,像一坛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的地气是升上来的,清灵,像刚泡出来的新茶,闻着就让人精神。”
“好眼力。”霍瞎子点了点头。他的竹竿在石阶上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北龙以势胜,南龙以韵胜。你看得懂这个,说明你祖父的功夫没白教。”
沈观山没有说话。他把青铜罗盘从怀里取出来,平放在掌心。盘面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惠山的方向。指针的颤动频率和在西陵时不一样——在西陵,指针是稳的,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纹丝不动。在惠山,指针是活的,像一只蝴蝶的触角,轻轻颤着,感知着四周的气场。
柳家老宅在惠山南麓,面朝太湖,背靠青山。沈观山远远看见那片宅子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宅子的风水有问题。
不是说选址不好。恰恰相反,柳家老宅的选址极好——坐北朝南,背山面水。背山是惠山的主峰,山势浑圆,像一把太师椅的靠背。面水是太湖的一角,水面开阔,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摆在宅子前面。左有青龙环抱——东面是一道缓缓起伏的山脊,像一条青龙伏在地上,龙首朝向宅子。右有白虎低伏——西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茶树,茶垄一层一层,像白虎的斑纹。这是典型的吉宅格局,形势派管这种格局叫“青龙抱珠,白虎低头”,是富贵双全的上等阳宅。
但沈观山注意到,宅子东侧的那片竹林,竹子黄了一半。
不是季节性的枯黄。现在是秋天,竹子确实该黄。但这种黄不对——是从根部开始发黄的,沿着竹节一路向上蔓延,像一种慢性病,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半截就停了。上半截还是绿的,下半截已经黄透了。竹节上的黄斑不是均匀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像生了锈。竹叶卷曲着,边缘发黑,像被火烤过。沈观山蹲下来,摸了摸一株黄竹的根部。竹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颜色发黑,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不是竹子在腐烂,是土里的什么东西在侵蚀竹子。
“霍爷,你看那竹林。”
霍瞎子侧过头,鼻子微微翕动。他的鼻翼扇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地气有变。东边,巽位。又是巽位。”
沈观山心中一凛。西陵泰陵,日本人动手的位置也是巽位。这不是巧合。
两人走近柳家老宅。宅门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与柳明远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形状,只是柳明远的眉眼更柔和一些,这个人的更硬,像刀刻的。他看见霍瞎子和沈观山,快步迎上来。步子很快,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是明远让你们来的?”
沈观山点头,将周掌柜的信物递过去。信物是一只刻着“柳”字的玉佩,白玉的,水头很好,雕工精细。玉佩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季堂藏”。柳季堂的东西。那人接过玉佩,手微微发抖。他把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是柳季平,明远的堂叔。明远他……”
“我们在西陵被日本人追,他引开追兵,跟我们分开了。”沈观山说,“走之前约好在保定会合,但我们没等到他。”
柳季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很久,没有折断,但也没有直起来。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着柳明远的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进来说。”
柳家老宅的厅堂比沈观山想象的大。一进院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是厢房,厢房的窗户是木雕的,雕着花鸟鱼虫,刀法精细。甬道尽头是正厅,正厅的门槛很高,要抬腿才能迈过去。门槛是青石的,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厅堂里供着一尊铜制的地盘——不是罗盘,是比罗盘大得多的一种风水工具,直径足有三尺,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方位和卦象。地盘摆在厅堂正中的供桌上,前面点着香烛,香烟袅袅,在厅堂的梁间缭绕。香是檀香,气味清雅,和药铺的当归黄芪味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安心。地盘不是摆设,是日常使用的法器。沈观山注意到,地盘上的指针不是铁的,是玉的——一块青白玉雕成的指针,嵌在铜盘的正中央,指针的尖端指向东南。巽位。又是巽位。
“柳家世代理气。”柳季平让两人坐下,亲自沏了茶。茶是碧螺春,太湖东山产的,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明远的父亲季堂兄,是我们这一辈里造诣最高的。他二十年前就注意到日本人的地相术,一直在追踪研究。没想到……”
“柳先生,”沈观山开口,“我在西陵取到了我祖父留下的龙图残片。明远身上带着两块图——我家的一块和柳家的一块。如果他没能脱身,那两块图可能已经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柳季平放下茶壶,神色凝重起来。他的手指在茶壶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图是密文写成的。”沈观山继续说,“霍爷说,三派传人聚齐,才能破译。形势、理气、八宅,缺一不可。就算日本人拿到了图,没有三派的口诀,也解不开。”
“话是这么说。”柳季平缓缓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但日本人的地相术自成体系。他们解不开咱们的密文,但可以根据图上标注的山川形势,找到龙脉的关键穴位。那张图落到他们手里,就等于把中国的龙脉走势图交了出去。”
厅里安静下来。檀香的烟雾在梁间缭绕,像一条看不见的龙。沈观山盯着那烟雾,看它从地盘上方飘过,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散成一缕一缕的细丝,消失在空气中。
“还有一件事。”沈观山说,“我进您家的时候,看见东边的竹林黄了一半。那个方向,是巽位。”
柳季平的眼神一凛。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杯壁上的茶渍在他指尖留下一个淡褐色的印子。
“您也察觉到了?”
“半个月前开始的。”柳季平站起来,走到厅门口,望向东边的竹林。竹林在暮色里是一片黄绿相间的颜色,黄的是病竹,绿的是健康的。黄和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虫蛀过的布。“先是竹子发黄,然后是井水变味。我家那口老井,打出来的水本来甘甜清冽,这半个月忽然带了一股铁锈味。我用罗盘测过,巽位的地磁偏了三度。”
“三度?”霍瞎子的声音变了。他的竹竿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很重。“寻常的地磁变化,不会超过半度。”
“所以我怀疑,有人在附近动了手脚。”
“日本人?”
柳季平摇了摇头。“我不敢确定。但这半个月,惠山一带确实来了些生面孔。有人在太湖边的渔村里打听柳家老宅的位置,还有人在山上的茶园里转悠,说是收茶叶的商人,但手里拿的不是账本,是罗盘。”
沈观山与霍瞎子对视了一眼。
“他们找到江南了。”
柳季平走回厅里,从供桌上取下一只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和秦四爷那只大小相仿,但匣盖上刻的不是蝙蝠,是一朵梅花。梅花的枝条是用银丝嵌的,花瓣是用贝壳磨的,在灯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理气心印”。
“这是柳家理气派的核心秘本。”柳季平把手抄本推到沈观山面前。“季堂兄研究日本人地相术的那些年,把对抗斩龙术的心得都记在里面。他原本是留给明远的。现在明远生死不明,这本东西,交给你。”
“柳先生,这——”
“你是形势派的传人,我是理气派的。现在不是分门派的时候。”柳季平看着他,眼神里有沈观山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托付,不是期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卸下来,放在另一个人肩上。“日本人不会分门派。他们要把咱们的龙脉连根拔了,管你是什么派。”
沈观山接过手抄本,翻开第一页。柳季堂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第一行写的是:“龙脉者,山河之经络也。经络伤则气血滞,气血滞则生机绝。故斩龙之术,实为绝户之术。吾辈习风水者,当以护龙为第一要义。”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跑进来,是柳家的仆从,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二爷,不好了!太湖边上……太湖边上浮起来一条死龙!”
“什么?”
“真的!好多人都看见了!一条老大的龙,漂在水面上,乌黑的,死了!”
沈观山的手按在怀里的铜钱上。山河永固。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去看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