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苏锦站在大殿中央，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萧氏端坐在凤椅之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侧站立的，是京城最有头脸的诰命夫人和世家贵女，她们看着苏锦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嫉妒和不屑。
“罪臣之女，商贾贱籍。”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哀家听闻你在宫外闹得风生水起，甚至让谢无妄那个逆臣为你站台。怎么，进了宫，还不下跪？”
苏锦神色淡然，既不跪也不慌。
“草民苏锦，见过太后。草民膝盖硬，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跪权贵。除非……这权贵能穿上草民做的衣服。”
“放肆！”旁边的掌事姑姑厉声喝道，“太后今日寿诞，你这贱婢竟敢口出狂言！”
“狂言？”苏锦笑了，目光直视太后，“太后娘娘，您今日穿的这件‘万寿无疆’袍，是云锦商会耗时半年织就的吧？”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身上的明黄色吉服，上面绣满了繁复的牡丹和蝙蝠，寓意福寿双全。
“正是。此乃大梁国宝，岂是你这等野路子能比的？”
“国宝？”苏锦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可惜，这衣服虽华丽，却犯了三个大忌。”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哪三个大忌？”太后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一忌‘重’。这件衣服用了三斤金丝，穿在身上如负重甲，太后年事已高，怎能受此重压？”
“二忌‘闷’。云锦虽美，却不透气。慈宁宫地龙烧得旺，太后穿这衣服坐半个时辰，定会胸闷气短，何来寿宴之乐？”
“三忌……”苏锦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后微微颤抖的手上，“这金丝虽贵，却太硬。太后刚才捻佛珠时，手指被金丝磨红了吧？寿诞之日，见血光，恐不吉利。”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确实觉得衣服沉重闷热，手指也被磨得生疼，只是碍于面子强撑着。这苏锦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苦处！
“那依你之见，哀家该穿什么？”太后冷哼一声。
苏锦拍了拍手。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安，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走了进来。
“草民为太后准备的寿礼，名为——【凤栖梧桐】。”
红布揭开，露出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长袍。
那不是传统的明黄，而是一种极淡的香槟金。面料并非丝绸，而是苏锦特制的“天丝羊绒”——将羊毛处理得比蚕丝还要细，再混入极少量的金丝。
它看起来轻盈如雾，却在灯光下闪烁着如星河般的光芒。
“这……”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随即惊呼，“天哪！这料子怎么像水一样滑？而且……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
“此衣重不过半斤，却暖如春阳。”苏锦拿起衣服，展开给众人看，“领口采用了‘如意云头’立领，既显尊贵，又不磨皮肤。袖口收紧，方便太后赏赐群臣。最重要的是……”
苏锦走到太后身边，低声说道：“这件衣服里，缝制了特殊的夹层。太后若有偏头痛，只需将衣领竖起，便能护住风池穴；若有腰腿痛，这腰封内藏有药囊，可温热止痛。”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确实患有严重的偏头痛和风湿，这苏锦竟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哀家凭什么信你？”太后虽然心动，但身为上位者的威严让她不能轻易低头。
“太后不必信我。”苏锦微微一笑，“只需试穿一刻钟。若有一处不适，草民愿当场碎尸万段。”
“好。”太后站起身，“更衣！”
……
一刻钟后。
太后从屏风后走出。
满殿的贵妇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件【凤栖梧桐】穿在太后身上，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本显得威严有余、亲和不足的太后，此刻看起来竟然年轻了十岁！
香槟金的色调衬得她肤色白皙，轻盈的面料让她步履生风。她不再是那个被繁重礼教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妇人，而是一只真正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太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已，伸手抚摸着衣领，那种温润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竟真的不重，也不闷。”
“太后娘娘，”苏锦适时地递上一把团扇，“这衣服不仅好看，还能‘改运’。云锦商会那是‘死’衣服，穿得人累；草民这是‘活’衣服，穿得人贵。”
“活衣服……”太后喃喃自语，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好一个苏锦。看来，哀家之前是小瞧你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
大梁皇帝龙衍大步走入殿内。他身后跟着几个大臣，其中就有云锦商会的会长。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随即目光落在了太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母后今日……竟如此容光焕发？这衣服……”
“这是苏锦为哀家准备的寿礼。”太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慈爱的笑容，“皇帝，你看这料子，比那云锦如何？”
云锦商会会长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恕罪！草民……草民……”
“行了。”太后摆了摆手，心情大好，“苏锦，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锦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草民不要金银，也不要爵位。”苏锦抬起头，目光坚定，“草民只求太后一道懿旨——废除‘贱籍’，许百工与士农工商同列。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凭手艺入仕，为国效力。”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在这个时代，工匠被视为下九流，永世不得翻身。苏锦这一求，是要颠覆整个社会的阶级观念！
“你……”皇帝皱眉，“苏锦，你可知罪？此乃祖宗规矩，岂可轻改？”
“祖宗规矩是为了治国，但若规矩成了阻碍国家富强的枷锁，那便该改！”苏锦声音铿锵，“大梁若想富强，不能只靠读死书的儒生，更要靠能造机器、能织华服、能兴水利的工匠！太后今日穿我锦衣，便是认可了工匠的价值！”
太后看着苏锦，目光复杂。
她看到了苏锦眼中的野心，也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可能性。
“皇帝，”太后突然开口，“哀家今日高兴，准了。”
“母后！”皇帝大惊。
“怎么？哀家的寿诞，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太后脸色一沉，“传哀家懿旨，即日起，设‘天工院’，封苏锦为‘天工院首座’，专司天下百工技艺。凡锦衣阁所出之新技术，皆可为大梁所用！”
“草民谢太后隆恩！”苏锦重重叩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服装商，而是大梁朝工业革命的推手。
然而，就在一片祥和之中，谢无妄的贴身侍卫长风突然从殿外冲了进来，浑身是血。
“王爷……王爷在宫门外……遇刺了！”
苏锦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什么？！”
“刺客……刺客身上搜出了……”长风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云锦商会的标记，但下面还藏着一个更隐秘的徽记——那是太子的私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太后看着那块令牌，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好得很。”太后冷笑，“哀家的寿宴，竟成了修罗场。苏锦，你的锦衣阁，看来是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苏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太后，”苏锦转身，眼中燃烧着怒火，“草民请求，亲自为王爷验伤。这仇，草民要亲手报！”
太后看着她，突然笑了。
“去吧。哀家倒要看看，你这双手，除了做衣服，还能做些什么。”
苏锦转身向殿外冲去。
风雪更大了。
但这漫天的风雪，终究掩盖不住即将燃起的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