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接待,还满意吗?”
周翰的声音不大。
他问的是陈弃。
但话落地的同时,Judy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周翰。太认识了。这个男人在云梦泽干了七年,从服务生一路爬到大堂经理,靠的不是关系,是一套肉眼验钞的本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步伐、站姿、手表品牌,三秒之内他就能判断值不值得亲自迎接。
而现在,他正弯着腰,双手递名片,对着一个穿地摊拖鞋的中年男人用钻石会员的最高规格。
Judy的后背开始往外冒冷汗。
陈弃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揣兜里。
“接待?”
嗓子沙哑,被电线勒过之后特有的那种碎裂感。
“挺有意思的。”
四个字。
没有告状,没有诉苦,没有复述Judy刚才说了什么。
但恰恰是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致命。
周翰不需要听。收银系统的操作记录里,从陈弃进门到充值成功,中间隔了多长时间,他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一次性充十万的钻石会员,被晾了那么久——中间发生了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周翰直起腰。
转身。面对Judy。
“Judy。”
声音很轻。
Judy张了张嘴:“周、周经理,我——”
啪。
一声脆响。
周翰右手精准地扇在Judy左脸上。
凌晨三点半,空旷的大厅里,这一下响得能弹回来。
Judy的脑袋偏了三十度。左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粉底被打散一片,底下的皮肤翻出来,通红。
高跟鞋在大理石上一滑,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上前台桌沿。
“你瞎了你的狗眼?”
周翰没吼。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吼叫难听十倍。
“钻石会员!十万一次性刷完眼都不眨的钻石会员!你跟人家说什么——出门右转富侨足浴?你他妈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Judy的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在云梦泽干了两年,从没见周翰动过手。这个人平时笑眯眯的,对谁都客客气气——但圈里都知道,他笑的时候你可以放心,他动手的时候,就是在要饭碗。
“周经理,我不知道他是……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的工作是什么?看人下菜碟?培训的时候教你的东西呢?入职手册第一页——'对每一位进店客人保持同等礼遇'——你给我背一遍?”
Judy的嘴皮子抖得说不出整话,眼线液顺着脸往下淌,两道黑印子糊在腮帮子上。
“我错了……周经理,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周翰的声音降下来,比刚才更冷。
“你刚才给陈先生的'机会'是什么——人家进门消费,你说出门右转去洗脚?”
他伸出手指,离Judy的脸不到十公分。
“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东西,滚。”
“你被开除了。”
五个字落地。
Judy的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前台桌沿滑下去,高跟鞋跟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半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头发散了,妆花了,刚才那个浓妆精致、拿腔拿调的前台小姐,歪在地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要……周经理,求求你不要开除我……”
声音彻底变了。半中半英的调子没了,露出底下的本嗓,带着哭腔。
“周经理……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掺着眼线液和粉底,满脸花的。
然后她转向陈弃。
膝盖在大理石上蹭了两下,朝他挪过来。
“先生……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跟经理说一声,别开除我……求您了……”
她伸手去抓陈弃的裤脚。
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伸过来。
陈弃低头。
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都没有。
他抬脚,轻轻一拨。
不是踹。是拨。鞋尖碰到她的手腕,随脚拨开。
Judy的手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
陈弃从前台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弯腰,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拖鞋面上沾到的一点灰。
擦完,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看向周翰。
“带路。”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Judy耳朵里,比任何骂声都狠。
他没替她说情。也没落井下石。他只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不值得回应。不值得花一个多余的字。
这种无视,比那一巴掌疼一百倍。
周翰没再多话,弯腰虚引。
“陈先生,这边请——”
他领着陈弃绕过前台,穿过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向尽头的专属电梯。
经过Judy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偏头。
电梯门开了。暖黄色的光漫出来。
“陈先生,今晚这单您别往心里去。”周翰按住开门键,腰一直弯着。“至尊套房的费用算我个人的,给您赔个罪。另外——”
停了一下。
“我们店里手法最好的技师,苏婉,今晚正好在。我已经通知她了,专门服务您一位。”
陈弃靠着电梯壁,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关上。
数字从1跳到3。
门开。
走廊很短,尽头一扇门。黑胡桃木门板,黄铜把手,挂着个小牌子——“至尊·云上”。
周翰刷卡,侧身让开。
门推开,一股沉香和白茶混在一起的气味。
房间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外面是江城凌晨四点的夜景,沿江大道的路灯连成一条橙色的线。中央一张铺白色亚麻布的按摩床,旁边柚木架子上摆着十几瓶精油。角落一张贵妃榻,茶几上白瓷茶壶冒着热气。
贵妃榻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三四岁。墨绿色旗袍,领口收得紧,侧面开叉到大腿中段。
头发盘着,脖子上没戴任何东西。
她跟Judy不一样。Judy的那种精致是往脸上堆的,眉毛、眼线、唇釉,一层一层刷上去。这个女人脸上几乎没什么妆,但五官的底子摆在那儿——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属于看第一眼觉得还行,看第二眼开始走不动道的那种。
门开了,她微微欠身。
“您好——”
“您好,我是苏婉。今晚由我为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