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盏碎裂的锐响炸开,“让朕移驾?呵……他们莫不是想请太上皇再坐回这龙椅!”
李承乾抬手止住门前瑟瑟发抖的内侍。
他独自提着那只樟木箱跨过门槛,箱角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狼群龇牙本是天性。”
他的声音切断了满室翻沸的怒意,“既然斩不尽爪牙,何不将锁链套进它们脖颈?”
李世民猛然转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御案上的奏折散乱如残羽,映得他眼底血丝更重。”锁链?”
皇帝嗤笑,目光却落向儿子手中的木箱,“你若能锻出那样的铁索,朕又何须在此震怒?”
箱盖掀开时,有草木浆液的气息逸出。
一叠纸。
素黄如秋叶初染,质地却匀薄得透光。
一只越窑青瓷小罐静静卧在旁边,罐口封着蜂蜡。
“改进的造纸法。”
李承乾指尖抚过纸缘,“还有……提纯过的盐。”
殿中倏然一静。
几位重臣不约而同向前挪了半步。
裴寂的视线黏在那叠纸上,喉结滚动;魏征却盯着太子的侧脸——那年轻人嘴角噙着的笑意,让他想起刽子手验看刀锋时的神情。
“五姓七望。”
李承乾忽然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王朝更迭如四时轮转,他们却似老榕,根须早扎穿了数百载黄土。”
李世民已拈起一张纸。
指腹传来的柔韧触感让他呼吸微滞,仿佛托着的不是纸,是某种活物的蝶翼。
“殿下,”
裴寂终于忍不住,“这新纸……造价几何?”
太子缓缓伸出五指。
“五十文?”
老臣脱口而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捻断了几根灰须,“若此价成真,寒门学子购书岂非……”
“裴相误会了。”
李承乾轻笑出声。
他环视满殿骤然凝固的面孔,缓缓合拢手指,只留一根食指竖在唇前。
“是五文。”
寂静如冰层蔓延。
房玄龄张了张嘴,那声尚未成形的哽咽卡在喉头。
杜如晦手中的笏板“啪”
地落在金砖上,余音颤动着撞向描金穹顶。
李世民慢慢直起身。
他仍捏着那张纸,窗外天光透过薄纸,在他掌心投下一片朦胧的暖黄。
晴空里毫无征兆劈下一道炸雷。
五文。
这个数字砸进耳中的刹那,裴寂枯瘦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就要往下瘫——幸亏魏征手快,一把架住了他胳膊。
老人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眼珠几乎要迸出来。
“五……五文?!”
声音抖得变了调。
李承乾颔首。
“是卖价五文。
意思是,即便这个价,作坊仍有薄利可图。”
吸气声在厅中嘶响。
太子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反应最剧的裴寂脸上。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叠雪白的纸。
“裴相阅历深厚。
您说,若将这纸裁作冥钱,那些高门大户……可会乐意用?”
冥钱。
裴寂佝偻的背脊猛地一颤。
一旁正欲揭开盐罐的李世民,动作也滞了半拍,目光缓缓扫过老臣青白交错的面颊。
不等回答,李承乾却像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卷奏章。
“父皇,儿臣有奏。
如今造纸新法虽未臻完善,但以此产量,只需广设作坊,大唐从此纸荒可解。
故儿臣恳请父皇下旨——”
“重开科举。
且试卷一律糊名、誊录。
考生姓名籍贯等项悉数封掩,不得窥视。
另将答卷另行抄写,副本方送考官评阅。
其间卷面除墨字答案外,不留任何记号。”
语速平缓,字字却如冰锥,刺得裴寂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说罢,李承乾不等御座上的父亲表态,转而看向面如死灰的裴寂,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裴相与皇祖父乃故交,父皇亦常赞您理政之才。
您看……孤这番提议,可还妥当?”
裴寂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头滚动,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魏征拧紧了眉。
“殿下,此策于天下寒士确为善政,若能施行,必固国本。
然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若仓促提出,只怕反招祸端。”
李承乾闻言,朝魏征赞许地点了点头。
“魏卿果真机敏。
孤向来眼光不差。”
魏征脸色一僵,某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倏忽掠过心头。
太子却已淡然接续。
“父皇,魏卿所言极是。
此策眼下确不宜明发,却非全无用处。
即便朝堂握有新法,将来学子读书耗纸之资大减,然典籍学问,多半仍攥在世家手中。”
“短期看来,造纸术可增天下人才之数,却难根除门阀百年积势。”
裴寂本能想点头,可听见太子口中接连蹦出“根除”
“斩草”
这般字眼,终究只屏息僵坐着。
满室寂静,连李世民也凝神倾听。
“那殿下的意思——莫非要把这下金蛋的母鸡拱手送给世家,换他们支持陛下?”
程咬金忍不住嚷起来,满脸不服。
李承乾听罢,没好气地横过去一记白眼。
程咬金那句谏言刚滚出喉咙,就被砸了回来。
“荒唐!”
少年声音里淬着冰碴,“孤还没让他们把世家闺秀送进宫来弹琴献舞呢,倒先惦记起孤手里的东西了?程叔莫非真当孤是菩萨心肠?”
殿内骤然一静。
程咬金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接话。
掠世家女入宫?这位储君的念头,怕是连龙椅上那位都未曾动过。
他眼角余光悄悄往御座方向瞥,却正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陛下不知何时已盯着他了,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
程咬金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已靴尖上那块污渍,仿佛能瞧出朵花来。
“那你待如何?”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唇角弯了弯,没答,反而抛出一问:“父皇以为,若此刻与草原狼骑正面决战,我大唐胜算几何?可会败?”
侧旁响起一声冷哼。
秦琼抱臂而立,铠甲鳞片轻撞:“殿下说笑了。
如今国库虽薄,可要论沙场搏杀,我大唐儿郎何时惧过蛮夷?”
少年储君点了点头。”正是。
颉利那老贼趁我朝新旧交替发难,号称十万铁骑,最多一月必至。
可我大唐若要备齐十万大军所需粮草军械,又需多少时日?”
他语速渐急,像骤雨敲瓦,“他那所谓十万兵马,不过是仓促纠集的乌合之众!各部连战利如何瓜分都未谈妥——若我料错,往后名字倒着写!”
他向前踏了半步,袖口无风自动。”十万胡骑,粮草匮乏,更无攻城重器。
除了沿途劫掠村镇,还能靠什么支撑?即便我军闭城不战,任他们在城外叫嚣,他们闹腾够了也只能退去。
可难道我大唐当真无力反击么?”
裴寂忽然觉得口干。
他看见太子眼底烧起两簇幽火,那光景他见过——每次这少年露出这种神色,长安城总要震三震。
“他们十万精壮倾巢而出,草原腹地必然空虚。”
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像刀锋擦过磨石,“既然他们能在我疆土横行,我们为何不能杀进他们的牧场?”
程咬金感到自已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他看见秦琼、李靖、李道宗……那些惯经沙场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了。
魏征与裴寂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不安。
少年却已收不住势头。”只需几支轻骑精锐,像尖刀
黄油。
遇见帐篷就冲,看见活物就砍——管他有没有车轮高!牛羊全部宰杀,草场烧成焦土。”
他白皙的面颊浮起异样的红晕,嘴角却勾着近乎天真的弧度,“我们迁百姓入城,派能吏镇守,再遣父皇心腹督查。
撑过最难的时日,看似狼狈,却未必不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从齿缝迸出:“他们屠我们一个村落,我们就灭他们整个部族。”
殿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有城池,有土地。
战事过后,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不过数年便可恢复元气。
可草原根基若毁,就算那十万骑兵能在诸位将军围剿下残存七八万——”
少年太子轻笑出声,那笑声却让程咬金后颈寒毛倒竖,“也不过是风里的残烛,雨中的破灯罢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
程咬金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秦琼、李靖、侯君集……所有人的目光都和他一样,死死黏在御座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裴寂的指尖在袖中发抖。
而李承乾还在继续。
那张属于俊秀少年的面庞,此刻被某种炽热又冰冷的东西扭曲着,像雪地里绽开一朵猩红的花。
青石地砖映着烛火,裴寂的膝盖砸在上头闷响一声。
他额角渗出细汗,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陛下!此事……此事断不可为!”
殿角铜漏滴答,李世民没立刻应声。
他目光掠过儿子——那少年坐在胡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眼里烧着两簇暗火。
方才那番话还在梁间绕着:骑兵、杀光、库藏典籍……
每个字都淬着冰。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裴寂后颈寒毛倒竖。”裴相怕什么?”
少年指尖敲着扶手,“北方狼骑南下,马蹄可不认什么清河崔氏、太原王氏。
刀锋过处,连祠堂里的老鼠都留不下全尸——这难道不是极合理的事么?”
武将队列里有人喉结滚动。
程咬金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承乾。”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太极宫,“你那些……提产粮的法子,当真?”
“儿臣愿立军令状。”
李承乾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但前提是——长安城里那些蛀空粮仓的手,得先剁干净。”
他走到裴寂面前,蹲下,与老臣平视,“五日?裴相,我给你三日。
三日后若见不到实打实的粮草堆满渭水仓,我就亲自去问问可汗,借他弯刀一用。”
裴寂瞳孔骤缩。
他看见少年眼底映着自已的倒影,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
“至于典籍……”
李承乾直起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蛮子要那些竹简帛书作甚?烧火还嫌烟大。
不如说是乱军里被百姓抢去——毕竟饥寒起盗心,圣人都拦不住。”
李世民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裴寂心头一凛——陛下每次下杀心前,总会先揉眉心。
“就依太子。”
皇帝放下手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裴卿,你去办。
告诉各家,朕的耐心比渭水结的冰还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兵部王侍郎昨日递了折子,说旧伤复发要告老。
朕准了,让他明日就出城养病吧。”
程咬金猛地抬头,嘴角咧开一道缝。
裴寂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已心跳如擂鼓。
他退出甘露殿时,夜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廊下灯笼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像某种溃散的东西。
殿内,李世民盯着儿子:“提高粮产的法子,现在就说。”
“第一,曲辕犁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