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钻进鼻子。
林澈推开营地的铁门,门轴锈死了,吱呀一声,像骨头断裂。
地上蹲着人。
不是蹲,是跪。
一个少年跪在碎石子路上,额头磕在地上,后背弓着,像被踩扁的易拉罐。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规矩第二条,新人上交七成。”
“我只有两个碎片……”
“那是你的事。”
一脚踹在少年肩膀上,他整个人歪倒,脸蹭在地上,石子划破皮,血珠子渗出来。
“明天这时候,差一个碎片,卸你一根手指。”
三个人笑着走了。
少年趴在地上,没动。
林澈从他身边走过。
少年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澈没停。
胸口有东西堵着,像吞了块铁,咽不下去。
但他没停。
营地里全是铁皮棚子,铁链横七竖八拉成围栏,上面挂着风干的肉——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什么。
空气里除了铁锈,还有廉价营养液的酸味,混着汗臭和尿骚。
他的铺位在最里面。
铁皮墙上全是凹痕,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字——“救命”“杀”“逃”——又被新的锈盖住。
被褥发潮,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摸到蛇皮。
林澈坐下。
闭眼。
画面来了。
暗红色的指甲,扣在扳机上。
女人的笑声,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枪响。
血溅在镜头上——不对,是溅在他眼睛里。
林澈猛地睁眼,后背撞上铁皮,咣当一声。
心跳砸到嗓子眼,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脖子。
他喘了三口气,喘不进来,肺像被拧干了。
手背蹭额头,全是冷汗。
“又来了。”
旁边铺位的老姜翻了个身,嘴里的烟掉了,砸在地上溅出火星。
“你没事吧?”老姜声音沙哑。
“没事。”
“你脸色像死人。”
林澈没接话。
铁门被踢开。
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
三个人。
中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梢劈到颧骨,肉翻出来又长死了,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刀疤。
营地里的老牌探路者,手上捏着十几个新人的“保护权”——交不上碎片的,晚上会被拖出去,第二天只剩空壳。
刀疤走到林澈面前,停下。
距离太近,林澈闻到他身上烟油和没洗的皮衣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血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是。”
“叫什么?”
“林澈。”
刀疤歪头,盯着他。
蜈蚣挤在一起,像要爬。
“听说你今天下本了,捞了不少?”
“三个气运碎片,交了宗门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刀疤舔了舔嘴唇,舌头上有烟渍,“都拿来。”
林澈没动。
刀疤身后的人往前半步,影子罩住他。
“规矩。”刀疤说,“探路者收七成。这是老刘定的。”
“我已经交了宗门的。”
“那是给老刘的。这是给哥几个的。”
刀疤伸手,拍了拍林澈的脸。
不重,但声音很响,啪,啪,两下。
“你可以不交。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睁着眼。”
林澈看着他的眼睛。
瞳孔里映出自已的脸,惨白,像泡过水的纸。
“我交。”他说。
刀疤笑了。
笑的时候刀疤挤成一条扭曲的沟,露出黄牙。
“聪明。”
他打开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全息界面浮在两人之间,蓝色的数据流跳动,偶尔闪一下红光。
“交易。”刀疤说,“把气运碎片转过来。”
林澈也打开面板。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没按。
脑子里那个不属于他的画面又想涌上来——暗红色的指甲,扳机,笑声——他咬住舌尖。
疼。
血味在嘴里散开,铁锈味,和营地里的味道一样。
等等。
他想起一件事。
上次记忆交易之后,系统检测他的气息时总是报错。
人格波动值超出阈值。
数据一致性校验失败。
白鸦说过,人格裂痕会让系统把他的部分数据标记为“不可信来源”。
不可信来源。
垃圾数据。
林澈抬起头。
刀疤皱眉:“磨蹭什么?”
“没。”林澈说,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我在确认碎片数量。”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放松——不是放松,是允许。
允许那个陌生的记忆进来。
暗红色的指甲。
扳机。
枪声。
女人的笑声。
还有一句话,不是现在的他说的,是那个记忆里传来的:“杀了他。”
气息开始波动。
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红光。
“数据波动异常。”机械音提示,“交易物品信息校验失败。”
刀疤不耐烦:“你他妈到底——”
林澈按下了确认。
交易瞬间完成。
不是他转出气运碎片。
刀疤的面板上,数字开始跳动。
气运碎片:-3,-5,-8……
记忆晶体:-2,-4,-6……
任务积分:-500,-1000,-1500……
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数字飞一样减少。
刀疤瞪大眼睛。
“什么——”
面板弹出一行字:【交易完成。接收方:林澈。交易物品:垃圾数据清理服务。支出:487点气运值,12枚记忆晶体,2300积分。】
刀疤的脸白了。
然后涨红,红到脖子根,蜈蚣像要炸开。
“你他妈——”
他一把揪住林澈的领子。
布条勒住喉咙,林澈被提起来,后背撞上铁皮。
咣当——
铁皮凹进去一块。
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铁板,脊柱发麻,林澈闷哼一声,脖子被衣领勒紧,喘不上气。
刀疤的拳头举起来。
拳头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骨节发白。
林澈没躲。
他看着刀疤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系统认定合法。”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被勒着,“你可以打。但交易记录摆在那,是你确认过的。”
刀疤的拳头停在半空。
周围有人探头进来。
老姜坐起来了,嘴里的烟掉了,烟头烫在褥子上,冒出一缕青烟。
门外有人在笑。
小声的,憋不住的,像老鼠叫。
刀疤慢慢松开手。
林澈滑下来,蹲在地上。
咳了两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手指还在抖。
“你的系统有问题。”刀疤咬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去找老刘——”
“去找。”林澈说,“顺便问问,交易过程中数据波动导致的误判,算谁的?”
刀疤盯着他。
眼神像要把人剜了,眼白上全是血丝。
但他没动手。
这里的规矩是老刘定的。
交易不可追溯,系统认定即合法。
如果刀疤动手,就是挑战规矩。
挑战规矩的人,上周刚被挂在营地门口。
挂了三天,数据被清零,人成了空壳,眼珠子还在转,但谁也不认识了。
刀疤转身走了。
铁门摔得震天响,铰链掉了一块,门歪了。
林澈坐下来。
低头看自已的手。
指甲里嵌着灰,指节泛白,还在抖。
心跳还没慢下来。
咚,咚,咚,砸在胸腔里,像有人拿锤子敲。
他闭眼。
暗红色的指甲又闪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抗拒。
“谢谢。”他无声说。
脑子里没有回应。
但后背发凉,像有人站在身后。
外面开始有人议论。
声音不大,但铁皮不隔音。
“听说了吗?刀疤被一个新人坑了。”
“怎么坑的?”
“系统误判,新人反向把他积蓄全刮了。”
“操,真的假的?”
“刀疤脸都绿了,我在门口亲眼看见的。”
“那新人叫什么?”
“林澈。”
“记住这名字,要么死得很快,要么爬得很快。”
林澈听着,没动。
老姜凑过来,压低声音,烟味喷在脸上。
“你胆子够肥的。”
“他没给我选择。”
“刀疤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姜咬牙,“你知道他背后是谁?老刘的侄子。你坑了他,就是打老刘的脸。”
林澈转头看老姜。
老姜缩回去,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烟头,掐灭了。
营地最里面,铁皮屋的灯亮着。
灯是LED的,白光,刺眼。
老刘站在窗前。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
身后站着一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新人。”身后的人说,“叫林澈。”
“我知道。”
“他用了人格裂痕做文章。这种手段……不像是新人能想到的。”
老刘沉默。
手指敲着窗框,咚,咚,咚,和心跳一个节奏。
“盯住他。”老刘说,“如果他还能活过下一周,就把他带过来见我。”
“……是。”
“还有。”老刘顿了顿,“查查他之前交易过什么记忆。人格裂痕不是天生的。”
营地另一头,林汐靠在铁皮墙上。
她抱着胳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
她看着林澈所在的棚子。
眼神复杂。
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希望。
“有意思。”她轻声说,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你知不知道,出风头的人死得最快。”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转身走了。
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沙,越来越远。
棚子里。
林澈摸出刚才掠夺来的记忆晶体。
指甲盖大小,半透明,里面像有光在流动,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把晶体贴到太阳穴上。
冰凉的,贴上去的瞬间,太阳穴一跳。
画面涌进来。
不是那个女人的。
是刀疤的。
雨夜。
刀疤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黑色的轮廓。
“求求你,别杀她……”刀疤的声音在哭,鼻涕和雨水混在一起,“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
黑色轮廓抬起手。
刀疤面前的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暗红色的指甲。
扳机扣下。
画面断了。
林澈猛地拿开晶体。
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兴奋。
他舔了舔嘴唇。
血味还在,舌尖上的伤口没愈合。
脑子里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很清楚。
不是模糊的画面,是完整的句子。
“干得不错。”
林澈僵住了。
那是他自已的声音。
但不是现在的他。
更冷,更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回音。
“但你还欠我一笔债。”
林澈猛地睁大眼睛。
棚子里很暗。
只有面板的微光,蓝色的,照在他脸上,惨白。
老姜已经打鼾了,呼噜声像拉风箱。
外面有人在骂骂咧咧,大概是刀疤在砸东西,铁皮叮叮当当响。
林澈慢慢吐出一口气。
把记忆晶体攥紧。
硌得掌心发疼,边缘割进肉里。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答。
面板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红色的,很刺眼,像血。
【警告:人格分裂指数上升至34%。】
【建议立即进行记忆整合治疗。】
【若不治疗,预计72小时内指数将突破50%,届时将出现人格主权争夺现象。】
林澈看了两秒。
然后划掉了通知。
他躺下来。
盯着铁皮棚顶的裂缝。
裂缝里有光漏进来,惨白的,像刀疤脸上那条蜈蚣。
他闭上眼。
暗红色的指甲。
“你还欠我一笔债。”
那个声音在说。
(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