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这五十年代的京城,总得转一转。
一路慢悠悠地逛,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他倒也不全是闲逛。
心里揣着事——如今地主乡绅差不多都倒了,他想寻摸一处独门独院,尽早搬出那满是是非的四合院。
可惜打听了几处,家家户户都挤得紧巴,哪有空房余出来。
即便真有,也没人敢露口风,生怕是来摸底的。
这年月,谁不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一无所获,李未果没多耽搁,调转车头往回走。
院门不远,三位大爷正杵在那儿说着话。
“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歇着呢?”
他捏住车闸,脚点地停了下来,朝那边打了声招呼。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除了易中海,刘海中和阎埠贵的眼睛都睁大了。
那时候阎埠贵还没置办自行车。
看见李未果推着一辆锃亮的新车,要说心里没点波动,那是骗人的。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亮了起来。
他走到李未果跟前,上下打量着那辆车。”未果,这车……?”
“刚置办的,”
李未果脸上带着笑,“不是快办事儿了么,总得有个像样的脚力,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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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去挤公共汽车。”
就为了走亲戚方便,便买了辆自行车?刘海中和阎埠贵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们两家日子也不算太差,可家里吃饭的嘴多,常常是算计着过。
别说买车,就是多割一斤肉,都得掂量半天。
“你这年轻人,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阎埠贵心里泛着酸,话也就跟着出来了,“年纪轻轻的,多走几步路算什么,还能强身健体呢。”
刘海中在一旁点着头:“说得对,年轻人吃点苦没坏处。
这么早就弄辆车,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的事,就不劳几位大爷费心了。”
李未果没再多说,推着车就往院里走。
他身影刚消失在门洞后,易中海他们三个便凑到了一处。
“李未果这小子,根本不懂什么叫节俭,”
刘海中话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妒意,“就他爹娘留下的那点家底,我看娶个媳妇就能给折腾光。”
易中海深以为然:“年轻人嘛,都这样。
被女人几句话一哄,脑子就热了。
我看呐,那个秦淮茹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以前李未果可从没提过买车,偏偏那姑娘昨天一来,今天车就推回来了。
在易中海看来,这准是枕边风吹的。
一想到这钱很可能原本是该给自已养老用的,他对那个还没过门的姑娘,就更添了几分反感。
“我看也是,”
刘海中连忙接上话茬,“李未果也是,把贾东旭的对象给截了胡,现在院里都有些风言风语了。
老易,咱们院可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啊。”
李未果推着那辆锃亮的新车走进院门时,并没留意到角落里的低语。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院里的人。
几个半大少年最先围拢过来。
刘光天的眼睛几乎粘在了车把的镀铬亮片上,阎解成则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座皮面。”真好看。”
他喃喃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家要是也有……”
李未果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抛给他们。
糖纸在傍晚的光里闪了闪,被几只手慌忙接住。
他没多停留,推着车径直往后院去了。
锁链扣上车轮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转身进屋,掩上门。
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今天的东西很实在:一叠钞票,沉甸甸的肉,还有一篮子鸡蛋。
他心念一动,所有物品便消失在眼前,存入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角落。
这样很好,省去许多麻烦。
他想起秦淮茹——那个原本该属于别人的女人,如今睡在他的里屋。
这么一来,某些未来的麻烦,或许根本不会降临到世上。
前院阎家屋里,针尖穿过布料的窸窣声停了片刻。”瞧瞧人家。”
三大妈捏着针,朝窗外努了努嘴,“年纪轻轻,车都置办上了。
咱们走亲戚要是也能骑着车去……”
她没说下去,低头继续缝补。
家里吃饭的嘴太多,这种念头想想也就罢了。
阎埠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能一样吗?”
他重新戴上眼镜,视野里的一切又清晰起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咱们啊,往后再说吧。”
中院易中海家窗户紧闭。
他坐在昏暗里,没点灯。
外头那些隐约的议论像风一样钻过窗缝,他听见了“英子”
两个字,手指便蜷了起来。
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下去,他这管事大爷的脸面就该挂不住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涩得皱起眉。
后院那辆自行车静静立在屋檐下。
车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刺眼。
阎埠贵眼角瞥见解成手里攥着几块糖纸,随口问了句哪来的。
孩子说是前院李未果给的。
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忽然站起身——得去找刘老头和易师傅通个气。
那小子不是刚推了辆新车进院么?按老规矩,这种喜事总该摆两桌让邻里沾沾光。
他盘算着,脚步已经往门外挪。
能省则省,但该占的便宜也不能落下,这道理他琢磨了大半辈子。
隔了几道墙,许家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女人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丈夫嘀咕:“瞧见没,崭新的一辆凤凰牌,车圈亮得晃眼。”
男人蹲在门槛上卷烟叶,头也没抬:“公家配的车不够你骑?净眼馋别人。”
话虽这么说,卷烟的手指却顿了顿。
儿子许大茂这时跨进院子,指着外头就嚷:“我也要那样的!”
母亲抄起笤帚疙瘩虚挥一下:“连个说亲的都没有,骑给谁看?”
父亲跟着哼了声:“等你哪天娶上媳妇,指不定人家陪嫁就有一辆。”
少年撇撇嘴,盯着那抹锃亮的反光,喉咙里咽下什么。
贾家窗户开了一条缝。
贾张氏扒着窗沿,瞧见那个推车的背影过去,牙缝里挤出声音:“爹娘走得早就是没人管教,钱都往车轱辘上扔。”
她啐了一口,“两条腿是摆设不成?”
儿子贾东旭靠在炕沿,脑子里还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姑娘的模样——辫子又黑又粗,眼睛像水井似的亮。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您再托王婶寻摸寻摸。
下回介绍的,模样非得压过秦淮茹不可。”
说完觉得不够,又补了句:“总不能叫人看咱们笑话。”
贾东旭心里那点遗憾,像根刺似的扎着。
昨天要是多留个心眼,也不至于让李未果抢先一步。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秦淮茹昨晚根本没回自家院子,她在哪儿过的夜,明摆着的事。
贾张氏斜了儿子一眼,鼻腔里哼出声来。”挑媳妇光看脸顶什么用?会不会持家才是正经。”
她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又密又急,“你当那自行车怎么来的?还不是有人吹了风。
这种女人,心思活络着呢,迟早把人家底掏空,转身就走。”
贾东旭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母亲的话糙,理却似乎不糙。
早不买晚不买,偏偏隔了一夜就推回辆崭新的车,不是枕边话起了效是什么?他搓了搓发凉的手指,暗想:模样太出挑的,果然藏得深。
院里那些嘀咕和眼神,李未果不是没察觉。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像绕着几只赶不走的蝇子。
但他懒得理会。
这年头票证管不着花钱,自已挣的钱,爱怎么使就怎么使。
别人眼红是别人的事,日子终究是关起门来自已过。
比起院里的窃窃私语,秦淮茹娘家村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她提着大包小包进村时,多少双眼睛盯着看。
包裹撑得鼓鼓囊囊,油纸透出点心的甜腻气味,布料的花色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扎眼。
“瞧见没?两整盒饼干,还有那么一大块布!”
“油罐子沉甸甸的,面粉袋子都快撑破了。”
“那堆东西,没几十块钱下不来吧?”
“几十块?够我家嚼用一整年了!”
“老秦家这是撞上大运了。”
“说是找了个城里的……城里人就一定阔气?”
“我娘家表舅就在城里,抠门得狠,一分钱恨不能掰出响来。”
“管那些呢,快去秦家瞅瞅,兴许能分两颗糖,让孩子也甜甜嘴。”
脚步声杂沓起来,朝着村东头那处矮院聚过去。
秦家屋里却静得反常。
秦淮茹站在门边,父母都沉着脸坐着。
父亲手里的旱烟杆许久没动,烟丝早就熄了。
母亲别开眼,盯着墙角裂开的泥缝。
昨天相亲女儿没回来,这事像块石头,压得屋里空气都凝住了。
秦家女儿一夜没回村里。
天快亮的时候,秦家父母坐在门槛上,脸色像灶膛里冷掉的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清晨井台打水的轱辘声。
女人整宿不见人影,闲话迟早会像野草一样长满整个村子——往后再说亲事,怕是难了。
可他们看见女儿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时,肩上挎的、手里提的,全是鼓囊囊的布包和网兜。
秦母先站了起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秦父没动,只是盯着那些包裹,眉头越拧越紧。
去城里一趟就学会乱花钱了?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爸,妈,”
女儿的声音带着喘,胳膊明显往下坠,“搭把手……沉。”
秦父这才慢吞吞起身,接过两个最沉的袋子。
触手是硬的,有方有圆,隔着粗布能摸出点轮廓。
秦母凑近女儿,压低嗓子:“淮茹,这……贾家给的?都说那老婆子抠得狠。”
“不是贾家。”
女儿把最后一个包裹搁在磨盘边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我没去见贾东旭。”
空气静了一瞬。
秦父的喉结动了动。”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十块彩礼,外加缝纫机——这么好的条件,是你黄了,还是人家黄了?”
老两口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应下的事就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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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会留个窟窿。
村里人的嘴,他们怕。
女儿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从井台边舀了半瓢凉水,喝了两口,才慢慢说起昨天的事。
话里话外,总绕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
“三十七块?”
秦母先听清了那个数,手里的瓢“哐当”
掉回水缸。
秦父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一个月挣的钱,够这家子嚼用大半年。
而且那人年轻,往后呢?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份行当——大夫。
这年头,穿白褂子、别着钢笔的,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秦母还在喃喃:“大夫啊……”
她想起去年公社书记来村里,身边跟着的那个穿中山装、提皮箱的人,就是卫生所的。
书记对他说话都带着笑。
女儿从包裹里抽出一样东西,是块深蓝色的料子,厚实,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纹路。”这是他让带给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