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给妈的,说是擦手防皴的蛤蜊油。”
秦父接过料子,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是好东西,供销社柜台里摆着,他每次路过只敢瞟一眼。
秦母捏着那个小圆盒,冰凉的壳子上还带着点女儿手心的温度。
“他叫李未果。”
女儿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说一个需要小心保管的秘密,“在城里轧钢厂医务室上班。
昨天……是他送我回来的,这些东西,也是他硬塞的。”
秦父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料子移到女儿脸上。
她脸颊透着走热了的红,眼睛里有些光,是昨天出门前没有的。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次从集上回来,举着根快化掉的糖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秦母碰了碰他的胳膊,欲言又止。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一抹很淡的金色正慢慢爬上来。
磨盘边那些鼓囊囊的包裹沉默地堆着,像一个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谜。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轻轻掀动了秦父手里那块深蓝料子的边角。
院门吱呀一声被响动时,秦淮茹正将最后一块桃酥塞进母亲手里。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土墙,把来人拉出三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二叔的嗓门先于脚步跨进门槛:“听说咱们淮茹从城里回来了?”
秦父搁下烟杆,没应声。
秦母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那里面还残留着点心的甜腻气味。
秦淮茹站起身,衣袖拂过条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看见二婶的目光像钩子,先勾住桌上那包红砂糖,又滑向靠在墙角的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深蓝色的布料,是李未果特意挑的斜纹布。
“带了不少东西啊。”
二叔自已拖了张凳子坐下,木板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
。
小女孩秦京茹挨着门框,眼睛盯着母亲衣襟上那块补丁,手指绞着褪色的衣角。
秦淮茹重新坐下,条凳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上来。
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平稳地淌出来:“二叔二婶来得正好。
正要跟爸妈商量,婚事得抓紧办。”
屋里静了一瞬。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婚事?”
二婶的调子扬起来,像被风吹高的风筝线,“哪家的婚事?昨天才相看,今天就定下了?”
“李未果。”
秦淮茹吐出这三个字,舌尖尝到一丝奇异的镇定。
她没看二叔骤然拧紧的眉头,继续说下去,“人家说了,彩礼按五十块给。
席面他也能张罗。”
秦父这时才重重咳了一声。
烟杆磕在桌沿,发出笃的闷响。”淮茹没要流水席。”
他替女儿补上后半句,眼睛却盯着二弟,“说自家人吃顿菜就成。”
二叔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叶筐,指头在粗糙的竹篾边缘刮蹭。”五十块彩礼……倒是大方。”
他捻起一撮烟丝,在掌心搓揉,“可这刚认识就住人家里,传出去——”
“二叔。”
秦淮茹截断他的话。
她忽然想起李未果推着那辆崭新自行车的样子,钢圈在太阳底下转出一圈晃眼的光。”人家今早还买了自行车。
永久牌的。”
搓烟丝的动作停了。
二婶的呼吸声在寂静里变得又粗又重,像破旧的风箱。
秦京茹悄悄抬起眼,第一次正看向堂姐。
她看见秦淮茹侧脸的轮廓被夕照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嘴角抿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坚硬的弧度。
“一百八十块的车。”
秦父闷声补充,像在往池塘里扔石子。
涟漪在每个人脸上荡开。
二叔把烟丝塞进烟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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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手抖了两次才擦着火柴。
青烟腾起来,模糊了他抽搐的眼角。”那……那是遇上贵人了。”
他终于说,声音被烟呛得发哑,“可这流程——”
“明天我就回城。”
秦淮茹站起身。
影子随着动作拉长,盖住了二叔半条腿。”让未果找媒人上门。
早点把事定下,也好接爸妈和弟妹去城里看看。”
她走到布袋旁,抽出那截蓝布料,转身递给母亲,“这料子厚实,给您和爸做身冬衣。”
秦母接过去时,布料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她摸着那紧密的纹理,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帮她绕线,手指灵巧得像穿梭的燕子。
那时日子苦,一块补丁要打三层。
现在女儿手里这块布,够做两身崭新的衣裳。
二婶的视线黏在蓝布上,喉头动了动。”淮茹啊……”
她换了个调子,像化开的糖稀,“那你弟弟妹妹们……”
“都去。”
秦淮茹截住话头。
她走到秦京茹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
糖纸在昏暗里泛着廉价的彩色光泽。”京茹也去。”
她把糖放进小女孩汗湿的掌心,指尖触到那些细小的茧子——七岁的孩子,手上已经有好几处硬茧。
秦京茹攥紧糖,糖纸窸窣作响。
她闻到堂姐身上陌生的气味,不是柴火和猪食的混合味儿,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肥皂的清爽气息。
“那就这么定。”
秦父一锤定音。
他站起身,影子投在土墙上,显得异常高大。”明儿一早,淮茹就动身。”
二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在夕照里翻滚成灰蓝的漩涡。
二婶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只拉出一道僵硬的褶子。
秦淮茹送他们出门。
院门合拢时,她听见二婶压低的嗓音飘过来:“……自行车……一百八……”
声音被晚风吹散,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她转身回屋,看见母亲正把蓝布料贴在父亲身上比划。
昏黄的煤油灯已经点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跃,把两个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场做了太久终于要醒的梦。
灶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炖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秦淮茹走到窗边,望向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亮起来,冷冷清清的,却异常清晰。
她想起李未果说,城里晚上有电灯,亮得能看清书上的小字。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木头的纹理粗糙而真实。
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那间有玻璃窗的屋子里了。
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但她不觉得冷。
院门推开时,秦淮茹的招呼声很轻。
她没打算多停留,脚步径直往屋里去。
那个被称作二叔的男人蹲在屋檐下,手里卷烟卷到一半,抬了抬眼,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她太熟悉那眼神了。
还有坐在小凳上剥豆角的二婶——那双眼睛总像钩子,专往人手里提的东西上扎。
果然,豆角被扔回簸箕,衣角在围裙上擦了擦,人就站了起来。
“慌什么呀?”
声音追过来,带着笑,步子却快,“手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怕二婶瞧见?”
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秦淮茹下意识把拎着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可布包一角露出的浅色碎花布料,还有那方方正正的硬纸盒棱角,都没逃过去。
“哟,”
二婶的手指已经虚虚点过来,几乎要碰到那碎花,“这料子……这颜色,我们京茹要是穿上,小脸不知得多水灵。”
她转过头,朝着堂屋门口方向扬高了调子,“大哥,嫂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堂屋里光线暗些。
秦父坐在矮桌边,手里一只旧茶缸转着圈,没应声。
秦母正从灶间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抹着,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惯常的、有些局促的笑:“他二婶要是觉着好……那就让京茹试试呗。”
秦父的眉头拧了一下,茶缸搁在桌上,发出闷响。
但他仍旧沉默着,只把脸偏向了一边。
秦淮茹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她把布包彻底护到身后,布料在掌心攥得发皱。”二婶,”
她声音不大,却绷得紧,“这东西,是给我妹妹的。”
“这话说的!”
接话的是二叔。
他站起身,烟卷也不卷了,几步走过来,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淮茹,你小时候磕了碰了,哪回不是二叔背你去找郎中?如今长大了,一件衣裳,就跟二叔二婶分起里外了?”
“就是呀,”
二婶立刻接上,语调拉得长长的,“衣裳又穿不坏。
京茹身量小,穿一阵子,等你妹妹再大些,不照样能上身?轮着穿,还省布料呢。”
秦淮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胳膊就被母亲轻轻拽住了。
秦母的手有些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恳求:“淮茹……算了。
一件裙子罢了,啊?给了吧,免得闹得不痛快。”
那股堵着的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像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秦淮茹垂下眼,手指松开,任由母亲把那个装着裙子的布包拿了过去,递到一直躲在二婶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手里。
那女孩——秦京茹,眼睛立刻亮了。
她接过裙子,几乎等不及回屋,就在当院笨拙地往身上套。
浅色的碎花裹住了她瘦小的身子,她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提着过长的裙摆,在原地笨拙地转了个圈。
二婶脸上的冰霜这才化开些许。
她的目光却像黏在了秦淮茹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还紧紧抓着那个方正的饼干盒子。
纸盒棱角分明,印着些简单的红色花纹,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盒子……”
二婶咂咂嘴,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新奇,“可真稀罕。
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装饼干用这么周正的盒子呢。”
秦淮茹的手指收紧了,纸盒边缘硌着掌心。
秦母看了看女儿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弟媳那直勾勾的眼神,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淮茹,你二叔二婶难得来一趟。
这饼干……就拿出来分分吧,也省得你改天再专门跑一趟送了。”
母亲接过那盒包装精致的饼干时,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秦淮茹的声音有些急促,她强调说这是未果特意挑选的,和普通的不一样。
按规矩,给长辈备礼是应当的。
可这两箱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等到正式定下婚事,自然会有更合适的、更平常的礼盒送过来。
二婶的嘴角撇了撇,她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声音拉得长长的:“进了趟城,眼光就高啦?饼干再高档,不也是给人吃的么。”
“吃进肚子才算数。”
她接着说,语气理所当然,“等京茹以后出门子,保准给你们捎更好的。”
这番话她说得平稳极了,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
秦父和秦母坐在一旁,竟也没有出声。
秦淮茹觉得胸口堵得慌,她转开视线,不再去看。
算了。
她心里想。
既然非要分,那就分吧。
往后成了家,少来往便是。
消息传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