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左邻右舍都聚到了秦家院子里。
几乎每个人都分到了几块裹着彩纸的糖,还有两三块酥脆的饼干。
满足的笑语在空气中漾开,不少人夸赞秦淮茹有福气,寻了个体贴的城里人。
屋里却安静得多。
秦淮茹背对着门,用手背一次次擦过眼角。
那些她小心翼翼从城里拎回来的东西,那份李未果沉甸甸的心意,转眼间就被拆散、分走了。
换成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很低:“你二叔家日子紧巴,能帮一点是一点。
乡亲们不也都说了好些吉利话么?大家……都不容易。”
道理秦淮茹都明白。
可该是礼数的,她会备好,会亲自送上门的。
现在这样,和伸手就拿有什么区别?然而村里的习惯便是如此,她再憋闷,也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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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果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更不会想到,自已置办的那些东西,竟让秦淮茹偷偷掉了许久的眼泪。
晨光刚透进窗棂,李未果还在被窝里迷糊着,忽然有凉飕飕的手指探了进来。
他睁开眼,看见秦淮茹站在床边。
“昨儿夜里没睡好?”
他问。
她的眼皮确实有些肿,泛着红。
她嗯了一声,把昨天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李未果听完,眉头拧了拧,随即又松开。”几件东西罢了,没了就没了,往后再添置就是。”
“不添了。”
秦淮茹摇头,想起二叔二婶那副神情,心里便堵得慌,“这回咱们就拣些简单的带。”
他点头表示同意。
花自已的钱,让旁人占了便宜,任谁也不会乐意。
什么亲戚不亲戚的,那样的人,不值得。
“对了,昨天跟娘谈得怎样?”
他坐起身,秦淮茹顺手将外衣披在他肩上。
“说定了,五十块彩礼,别的咱们看着办。”
她声音轻轻的。
对爹娘,她自然不会吝啬这五十块钱——能让老两口腰杆硬些,也能让底下的弟妹日子松快些。
这就够了。
至于往后,她可不会大把地给钱。
嫁过来,终究是要过自家日子的。
“成,那吃了早饭就去找王大妈。”
李未果说着,在她伺候下穿妥了衣裳。
两人推着自行车刚要出门,院里猛地炸开一声惊叫:“出事了!许大茂、许大茂掉茅坑里了!”
“掉茅坑?前几天的雪化了,那粪坑怕是深得能淹过头顶啊。”
刘海中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许大茂的爹娘冲出来,一听儿子掉进去了,慌得拔腿就往公厕跑。
李未果在后面扯了扯嘴角。
那噩运符,看来是生效了。
“走,瞧瞧去。”
他推着车,和秦淮茹一道往巷子尽头的公厕走去。
整条南锣鼓巷,就那么一个厕所。
坑挖得又大又深。
李未果赶到时,许大茂刚从坑里被拖上来。
那人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脸上糊满浊黄的污迹,连嘴角都挂着黏腻的痕迹。
围观的几个男人——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大清,还有傻柱——不约而同往后挪了半步。
拄拐的老太太压低嗓子说:“再不动,这口气就没了。”
没人接话。
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许大年咬了咬牙,俯身凑近儿子的脸。
每吹一口气,他的喉咙就剧烈地收缩一次,像被什么掐住了似的。
几次来回之后,躺著的人猛地一颤,从嘴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浊液,直溅在许大年额头上。
许大茂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
四周密密麻麻都是眼睛。
他立刻蜷起身,手指抠进喉咙深处,直到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干净,才喘着气哑声道:“不知谁扔的……踩到香蕉皮了。”
没人应声。
风刮过院子,带着腊月里刺骨的寒意。
有人小声嘀咕:“怕是突然犯病了吧。”
易中海挥了挥手:“抬进去,再待下去该冻僵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架起来。
许大茂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旁人还没回过神,易中海那句话已经落了地。
几个人七手八脚架起许大茂,匆匆往院里挪。
“该。”
秦淮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手臂缠上李未果的胳膊,“昨儿他还挨着我嘀咕你长短呢。
这早饭,我是半口也咽不下了。”
“那便直接寻王大妈去。”
“好。”
李未果应着,方才那幅景象还在胃里翻搅,确实没了胃口。
他推过那辆自行车,让秦淮茹在后座坐稳,车轮便轧着冷硬的地面,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许家屋里,气味不太好闻。
许大茂被爹妈剥得精光,正用湿布子胡乱擦着身上那些污糟东西。
许大年站在一旁,脑袋摇得像风里的枯草。”这下可好,左邻右舍全晓得了。
脸都丢到粪坑里去了!多大个人,蹲个坑还能栽进去。”
“他爹,”
许母拧着眉,声音压得低,“这大冷天的,茅坑边上哪来的香蕉皮?我看,是有人存心要坑咱家大茂。”
许大年眼皮一抬,里头有什么东西倏地闪了过去。
“哼,”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除了傻柱那混账,这院里还有谁跟大茂过不去?准是他。”
“大年,我也觉着是他。
你可不能轻饶了,这些天紧着点盯他。
逮着把柄,非叫那小兔崽子掉层皮不可。”
……
李未果没料到,那张晦气的符纸,竟还给他捎来一桩意外之喜。
他心情颇好,载着秦淮茹,不多时便到了王大妈门前。
王大妈一打眼瞧见两人胳膊挽着胳膊,脸上立刻堆出笑来,皱纹都舒展开了。”未果,淮茹,站一块儿可真般配。
今儿来,是让我去说亲的吧?”
李未果点头:“劳您今天费心张罗。
我还得去寻一趟王主任,请她到时候做个媒。”
虽说请了媒人,可他无父无母,也没个亲眷,总还需个证婚的。
街道上那位王副主任,早年与他父母相熟。
自打他成了孤身一人,王副主任也没少照应。
李未果便想着,请她来担这个名。
王大妈一听,连连称是:“王副主任待你是没得说。
成,我这就替你忙活去。”
她边说边往外走,目光落到门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脚步一顿,讶异道:“未果,这车……新置办的?”
“嗯,”
李未果应道,“昨儿刚在东直门合作社推回来的。”
王大妈那羡慕的语气几乎要溢出来:“淮茹啊,你这命可真好,跟了李未果,往后净是享福的日子了。”
秦淮茹听了,只是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若不是那天恰好碰见李未果,自已恐怕已经被这位热心的邻居推进贾家那个泥潭里了。
所以,她对王大妈实在生不出多少感谢的心思。
不过,面上的客气总还是要维持的。
看着王大妈走远了,李未果才出声:“走吧,咱们去买点东西,去看看王姨。”
“好。”
秦淮茹轻声应道。
没一会儿,两人便站在了街道办的门口。
王主任一抬眼瞧见李未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话里带着亲昵的埋怨:“未果,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姨呀?”
她说着,目光却不住地往李未果身旁那个身影上瞟,接着便打趣起来:“这姑娘,模样真俊,你从哪儿领回来的?”
李未果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王姨,这是秦淮茹,您侄媳妇。”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真是缘分。”
王主任听完,转向那姑娘,语气诚恳:“姑娘,未果是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性子实诚,靠得住。
你呀,跟了他,往后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这话听着耳熟,跟刚才王大妈说的差不离。
但都是夸自已男人的,秦淮茹心里像化开了一块糖,甜丝丝的。
等李未果说明来意,王副主任直接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推了回去:“你这孩子,不就是当个证婚人嘛,还跟姨来这套。
都拿回去!什么时候办事,提前言语一声,我跟你姨夫给你们备份厚礼。”
诸事办妥,秦淮茹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虽然和李未果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但这样正式地见长辈,还是让她不由得紧张。
幸好王主任没多问什么,否则她的脸恐怕真要红得能掐出水来。
两人走出街道办,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
李未果伸手拍了拍自行车的前杠,嘴角扬起笑意。”走,咱们去挑订婚的物件。”
他顿了顿,又说,“金的戒指,金的链子,总得备上几样。”
昨日签到的结果依然慷慨,除了些日常用度,又有两百块钱落进他的口袋。
在这个年月,每日能有这样的进项,若叫旁人知晓,眼红怕是免不了的。
可他来自往后数十年的时光,对银钱看得并不那么紧要。
更紧要的是,风声渐渐紧了,往后的日子,光有钱未必能换到东西。
况且这系统所予的款项,他也不便一次积攒太多去挥霍——太扎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目光,甚至招致难以预料的麻烦。
在那样的年头,一顶帽子扣下来,若无坚实的倚仗,翻身便是奢望。
即便有倚仗,栽倒的又何尝少了?所以,钱嘛,用了便是。
给自已的女人用,他心甘情愿。
听到“金戒指”
、“金项链”
这几个字,秦淮茹却立刻摇起头,神色里透出慌乱。”未果,那些……那些可不能买。”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在我们那儿,只有奶奶辈的人才穿戴金银,小辈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又补充道,“再说,咱们这院子里,我也没见谁戴着呀。”
倒不是她不愿,实在是这短短两日,李未果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觉得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这般好的男子,这般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着,倘若只是一场梦,梦醒时她怕是连眼泪都要流干。
“他们是他们。”
李未果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我的人,她们怎么比得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戴点金饰算什么?咱们过自已的日子,让他们瞧着便是。”
见她还踌躇,他便故意将声音沉下几分,“快上车吧,再磨蹭我可要恼了。”
秦淮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侧身坐上了那根细细的前杠。
心底漫开一丝甜,可眉间那缕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车轮转动起来,载着两人驶出了胡同。
街上的目光渐渐聚拢过来。
这般年纪的青年,骑着崭新锃亮的凤凰车,车前杠上还载着个水灵灵的姑娘——那姑娘偶尔低头一笑,颊边便现出浅浅的涡。
路边几个年轻小伙子看得眼睛发直,有人咂了咂嘴,低声嘟囔:“这兄弟,可真算是混出头了,叫人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