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接话道:“那姑娘也真俊,方才那一笑,啧,看得人心里发软。”
街边那些目光粘在他们身上,像蜜糖似的化不开。
窃窃的语声飘过来,钻进耳朵里。”瞧瞧这派头……车,人,全齐了。”
“那姑娘命真好,男人这般模样,换了我可舍不得让他出来见人。”
零零碎碎的议论,让旁边的人脸颊烧得厉害。
她垂着眼,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搁,指尖微微蜷着。
他看在眼里,嘴角便弯了弯。
心里掠过个念头:这时候的她,倒是别有一种味道。
那副窘促的模样,叫人看了心头莫名发软。
拐进一家铺子,门楣上挂着老招牌,是城里有些年头的字号。
他没多绕弯,朝柜台后的人点了点头。”掌柜,拿几样好的金器瞧瞧。”
柜台后的人立刻堆起笑,快步迎出来,眼光在他俩身上一转,话就递了过来:“给屋里人挑吧?小店正好存着几套,配这位姑娘正合适。”
说完转身进了里间,片刻捧出两只深色木匣。
匣盖揭开,绒布上静静卧着一整套黄澄澄的物件。
链子、指环、镯子,样样齐全。
他扫了一眼,觉得满意。
这时候的做工,倒是比往后那些年月更显细致。
往后啊,好些老手艺渐渐就寻不着了。
“中意么?”
他握住身边人的手,将那圈镯子轻轻套进她腕间。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中意是中意……”
方才第一眼看见,心里便跳了跳。
可脑子立刻清醒过来——这东西太贵重。
“还是别要这个了,”
她把镯子褪下来,放回绒布上,目光转向柜台里那些样式简单、分量也显轻的,“我看那边那些就挺好。”
眼下,外面金价是个什么数目,她隐约知道些。
一克金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个月的嚼用。
她家里人口多,每一分钱都得掐着算。
他可没这些计较。
喜欢便买了,钱留在手里又不会变多。
过些年光景一变,这点花费根本不算什么。
甚至忽然闪过个念头:要不要多收些金子存着?随即自已便否了。
买一套戴着,不过是寻常开销;存上一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黄金这东西,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换到实在的好处,眼下风声又紧,稍不留神可能连本都赔进去。
真正能让人翻身的东西,还得是那些老物件和方寸之间的纸片。
心里透亮,李未果嘴角扬了扬:“这套合我眼缘,就它了,你戴上瞧瞧。”
没给秦淮茹推辞的空当,他已经把那几件金饰套在了她身上。
他自已是个男的,用不着这些。
“嗯。”
秦淮茹耳根有些热,将首饰戴好,又悄悄塞进了衣领底下。
她在李未果跟前慢慢转了个身。
李未果抬手蹭了蹭鼻子,没多话。
这年纪戴着金链子金戒指,确实扎眼。
不过现在藏起来了,夜里歇下再好好端详也不迟。
念头转到这儿,他眼睛微微一亮。
往后得空,该琢磨琢磨后来那些衣裳的款式。
如今这年头,里头无非是裤衩配着宽大的衬衣,实在有些过时。
“结账吧。”
心里有了打算,李未果也不急,让掌柜的算了价钱。
又是三百多块花了出去。
看得秦淮茹心头直跳。
认识这人才两三天,他花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五百多了。
“哥,就算有家底,也不能这样流水似的花呀。”
走出店门好一段,秦淮茹踌躇再三,还是把憋着的话吐了出来。
既然要跟他过日子,总得替他往后盘算。
虽然这几笔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可就算有座金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李未果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他当即拍了拍胸口:“放宽心,你男人心里有杆秤。
该用的咱们用,不该用的,一个子儿也不多掏。”
这几日花钱确实像开了闸。
不过等成了家,开销也就没那么大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什么,声音都亮了些:“对了,结婚用的新棉被、新衣裳、脸盆、家具,都还没置办呢。
这两日就得张罗起来。”
一辈子就这一回,可不能将就。
听了这话,秦淮茹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泛甜。
急的是怕他把家底掏空,喜的是哪个姑娘不盼着自个儿的婚事样样周全?
等等。
她忽然回过味来——花就花吧,要是男人手头紧了,往后自已跟他一块儿挣就是了。
秦淮茹挽住身边人的手臂时,指尖能感觉到棉布袖口洗过多次后那种微微发硬的质地。
她抬起头,视线掠过他下颌的线条,心里那点先前盘桓的犹豫,像阳光下最后一点水渍,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手脚都齐全,总不至于饿着。
这么一想,她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笑容真切地回到脸上,带着暖意。
需要添置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不知不觉日头就移到了头顶正当中。
两人在饭馆里简单吃了午饭,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里,下午的采买又接着开始了。
结婚要准备的物什确实琐碎,即便这时候钱还算经花,一天下来,加上早先定下的那点金饰,李未果口袋里的钞票还是薄下去厚厚一叠。
踏着傍晚的天光回到四合院时,车把手上、后座旁,挂得满满当当。
两只红底描金的暖水瓶,被面绣着并蒂莲的崭新棉被,搪瓷脸盆,木制的盆架……零零总总,几乎把一辆自行车的承重用到极限。
院里正在纳凉或做饭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一时都怔住了。
这阵仗,怕不是搬了半个百货公司回来?
“李……李未果,”
刘海中端着那个掉了点瓷的旧茶缸,周末的闲暇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他眼睛睁得圆了些,“你这是……把供销社的柜台给腾空了?”
他身旁的二大妈,目光在那堆红艳艳的新物件上流连,嘴里的话却泛着股别的味道:“瞧瞧,结个婚,还是跟个乡下姑娘,也弄得这么兴师动众。”
秦淮茹挽着李未果胳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
李未果没等她话音全落,声音已经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二大妈,乡下姑娘怎么就不配用新东西了?还是您觉着,城里户口就比旁人高贵一截?”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抿着唇的人,又转回来,“我李未果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娶的媳妇儿又合心意,别说这些,过两天缝纫机也得抬回来。
我们自家的事,旁人好像也管不着吧?”
答应好的三样,他自然不会忘。
只是今天时间赶不及。
自家关起门来的日子,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什么乡下城里,往上数几代,谁家不是土里刨食的?
刘海中被他这两句堵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茶缸往窗台上一顿:“行,李未果,你就可劲儿造吧!你二大妈那是为你好,话都听不出个好歹!”
院里的风刮得人耳朵发冷。
贾张氏那对三角眼斜睨着,嘴角撇得像挂了个秤砣。”等哪天揭不开锅了,可别端着碗往我们贾家门前凑。”
她嗓门扯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瓦片,“有些人哪,没爹娘教就是不成样子。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敢跟长辈顶嘴了?”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声音闷闷的:“说的是。
李未果如今是越来越没个分寸,找个乡下姑娘,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
话里话外,都绕着那个新来的秦淮茹打转。
在他们眼里,这女人手脚再勤快也是装样子,无非是瞧上了李未果兜里那几个钱。
等钱袋子空了,人怕是留不住的。
秦淮茹站在那儿,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她没抬头,可那些话一字不漏全钻进了耳朵里。
她是冲着李未果这个人来的,至于那些新置办的东西,有或没有,她原本并不在意。
是他非要买,说不能委屈了她。
现在倒好,全成了别人嘴里的把柄。
“您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带着颤。
贾张氏像是被火星子溅着了,猛地啐了一口。”我刻薄?你个不知道哪儿钻出来的野丫头,也配说我?”
她往前逼了半步,那股子混着劣质头油的气味直扑过来,“当初跟我家东旭相看,转头就摸进别人屋里去了。
打量谁不知道你的心思?等他李未果那点家底败光了,我看你喝风去!”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又很快移开。
没人接话,可那些躲闪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些别的意味。
有的撇着嘴,有的干脆别过脸,只当没听见。
空气里像凝了一层薄冰,冻得人手脚发僵。
秦淮茹只觉得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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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的,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李未果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秦淮茹身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贾张氏,”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井水,“你家东旭就是明天咽了气,我们家也饿不着。
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给自已备副棺材板。
省得哪天脚滑栽进粪坑,连个装殓的木头匣子都找不着。”
贾张氏那张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李未果却没再看她,只侧过身,轻轻碰了碰秦淮茹的手肘。”回屋。”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对面,好半天才挤出话来:“李未果……你、你竟敢咒我……好,你等着断子绝孙吧!”
她翻着眼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那些话碎得听不分明。
李未果没接话,只是手指在身侧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掸去袖口看不见的灰。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话我今天就放在这儿。
秦淮茹很快会是我媳妇。
那些背地里的手脚,趁早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脸。”谁伸爪子,我就剁谁的手。
不信,大可以试试。”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院门那边就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嗤笑。
“哟——我当是哪家的狗在叫唤呢,原来是你啊,李未果。”
来人是傻柱。
他这两天隐约听说,李未果把贾东旭看上的姑娘给抢了,但一直没碰上正主。
今儿个倒是巧,刚进院子就听见这番动静,他哪能不来凑这个趣。
在这片胡同的孩子堆里,论打架,谁见了他不躲着走?李未果从前也没少挨他的拳头。
傻柱手里晃荡着一个网兜,慢吞吞地踱过来,兜里饭盒碰得叮当响——准是他爹何大清从轧钢厂食堂让他捎回来的。
何大清眼下还在厂里掌勺。
“怎么着,几天不见,觉着自已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