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站在前厅中央,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简陋。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堂堂皇子,宣城郡王,前厅里除了桌椅茶案,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字,看笔迹是六皇子自已写的,功力尚可,但算不上佳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琴案上。
那张雷琴安静地横陈在那里,黑漆琴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隆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是懂琴的。虽然谈不上精通,但身为皇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这张琴的气韵不对——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对,而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病皇子府上该有的东西。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李隆基转过身。
一个少年走进前厅。
月白色圆领袍,袖口隐约有些污渍,像是浆糊或者颜料。身形瘦削,肩背单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太符合年龄的从容。
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确实是个病秧子。
但他的眼睛——
李隆基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黑色的瞳仁很亮,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这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不是仰视,不是平视,而是一种奇怪的、像在“审视”什么东西的目光。
一个十六岁的病皇子,审视当朝太子?
有意思。
“六弟。”李隆基先开了口,面带微笑,语气亲切。
“太子殿下。”苏亦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两人落座。
李隆基没有像上官婉儿那样开门见山。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六弟府上的茶,该换换了。”
苏亦面色不变:“病中之人,喝不出好坏,让太子见笑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琴案上:“听说你修好了一张雷琴?”
“是。”
“可以看看吗?”
“请便。”
李隆基起身走到琴案前,没有像上官婉儿那样先看后弹,而是直接伸手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
“嗡——”
琴音响起的瞬间,李隆基的表情变了。
他拨弦的力度并不大,但琴音的延绵之长、共鸣之饱满,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声音像一只手,从琴腹中伸出来,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我府上也有几张古琴,”他说,“其中一张是则天皇帝御赐的,据说也是唐琴。但那个声音,不如这张。”
苏亦没有说话。
李隆基转过身,看着他:“六弟是从哪里学的修琴手艺?”
来了。
这是苏亦一直在等的问题。
他不能说自已是在故宫学的,也不能说是无师自通。前者太荒谬,后者太可疑。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既能堵住追问,又不会显得刻意。
“书里学的。”苏亦说。
“书里?”李隆基显然不信。
“弘文馆有一部《太古遗音》,其中一卷讲制琴修琴之法,配了图。我从小体弱,不能习武,又不能出门,只好看书打发时间。看得多了,就试着动手。”苏亦顿了顿,“第一次修坏了两张琴,被管事骂了半个月。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六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太真诚的话,反而让我觉得可疑。”
苏亦也笑了:“那太子殿下觉得,我应该撒谎?”
“我倒是希望你撒个谎。”李隆基重新坐下,“至少那样,我能看出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落地,前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太子殿下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琴。”
“当然不是。”李隆基靠进椅背,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锁在苏亦身上,“上官昭容前日来过你这里,昨日她在宫中提了你的名字。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不知。”
“她说,六皇子李淳,有大才,当重用。”
苏亦的手指微微一顿。
上官婉儿这句话,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改变一个皇子在朝堂上的位置,也重到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太子殿下信吗?”苏亦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李隆基的笑容淡了一些,“重要的是,父皇信了。”
苏亦沉默。
景云皇帝李旦,表面上是个与世无争的君主,实际上能在武则天时代的腥风血雨中活下来并最终登基的人,怎么可能简单?他“信”了上官婉儿的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六皇子李淳,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存在。
这对苏亦来说,是把双刃剑。
好处是,他会有更多的资源、更大的空间去做他想做的事。坏处是,他会被卷进那个他本想远离的漩涡——太子和太平公主之间的权力斗争。
“六弟在想什么?”李隆基问。
“在想太子殿下为什么要亲自来告诉我这些。”苏亦抬起头,直视李隆基的眼睛,“派个人传个话就够了。亲自来,说明太子殿下有话想单独跟我说。”
李隆基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着苏亦,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
“我听说你最近在清点府中库房,整理那些积年的旧物。”
“是。”
“为什么?”
苏亦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我发现,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里,藏着被遗忘的真相。”
“什么真相?”
“比如,某件器物是谁造的,赐给了谁,后来又流落到了哪里。这些线索连起来,就是一段被正史抹去的历史。”
李隆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六弟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历史之所以被抹去,是因为它不该被记住?”
苏亦看着他,目光平静:“太子殿下说的,是哪种历史?”
前厅里安静了。
青禾躲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听不太懂两人的对话,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紧张感。
李隆基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都真诚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六弟,”他站起身,“我今天来,其实只想问你一件事。”
“太子殿下请说。”
“你是站在哪边的?”
这个问题很直白,直白到不像是一个政治家该问的话。
但苏亦明白,这正是李隆基的高明之处。有些问题,越是直白,越难回避。说站在太子这边,那就是公开站队,得罪太平公主。说站在太平公主那边,那就是找死。说哪边都不站,那就是虚伪,没有人会信。
苏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前,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嗡——”
琴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太子殿下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苏亦问。
李隆基皱眉:“听到了。如何?”
“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它不是太子的,不是太平公主的,不是陛下的。”苏亦收回手,“但它就在这里,在长安城的角落里响着。谁有耳朵,谁就能听见。”
他转过身,看着李隆基。
“我哪边都不站。我只站在我能听见的声音那边。”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苏亦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
“六弟,”他说,“你这个回答,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张雷琴,好好收着。过些日子,会有人来找你借它。”
“谁?”
李隆基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一脸懵:“殿下,太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亦站在琴案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面。
“意思就是,”他说,“我这潭死水,被人扔了石头了。”
涟漪已经荡开。
他拦不住,也不想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