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走后,苏亦在前厅坐了很久。
青禾不敢打扰,换了三次茶,每一杯都凉透了。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说的那个‘会来借琴的人’,到底是谁啊?”
苏亦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不知道。”
“那您怎么不问他?”
“问了也不会说。”苏亦放下茶盏,“他今天来,就是来看我的反应的。问什么、答什么,都在他的算计里。”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那……殿下您过关了吗?”
苏亦想了想。
“过了,也没过。”
“啊?”
“他今天走的时候拍了我的肩。”苏亦说,“李隆基这个人,拍你的肩,不代表喜欢你,只代表他觉得你暂时有用。”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才见了太子一面,就看出来了?”
苏亦没回答。
他看出来的,远不止这些。
李隆基今天来,名义上是看琴,实际上是“验货”。上官婉儿在宫中推荐了他,李隆基要亲自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关注。
他问“你是站在哪边的”,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想看他如何应对。一个十六岁的皇子,面对当朝太子的逼问,是慌张、是讨好、是硬顶、还是圆滑?
苏亦选了第四种——不正面回答,但也不让人失望。
“我哪边都不站。我只站在我能听见的声音那边。”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威胁,但我有我的坚持。
李隆基听懂了吗?听懂了。他说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翻译过来就是:你没有站到我这边,但至少你没有站到对面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苏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青禾,牡丹图今天还没动工,明天补上。”
“殿下,您不歇歇?”
“歇够了。”苏亦往后院走,“修东西这件事,一天不动手,手就生了。手一
生,心就乱了。”
接下来三天,苏亦闭门不出,专心修复那幅牡丹图。
固色完成后,他开始处理虫洞。
虫洞的修复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补”,用与原画质地相近的绢丝,织补到破洞处,再用颜料接笔,让画面恢复完整。另一种是“衬”,在破洞背面衬一层新绢,从正面看过去,破洞还在,但不那么明显了。
苏亦选了第一种。
因为他判断这幅牡丹图的作者不是普通人。如果是名家之作,保留虫洞是对历史的尊重;但如果作者身份不明,他更应该让画面尽可能恢复原貌,这样才方便后人辨认笔法、判断作者。
“殿下,您这是在织布吗?”青禾蹲在旁边,看苏亦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破洞边缘一针一针地穿梭。
“这叫‘织补’。”苏亦头也不抬,“用与原画经纬密度相同的绢丝,一根一根地织进去。织好后,破洞的地方就有了底子,可以接笔。”
“这得织到什么时候?”
“这个洞,大约两天。”
青禾看了看画上七八个洞,默默闭上了嘴。
第三天傍晚,苏亦正在给织补好的部位接笔,门房又来报了。
“殿下,有人投帖。”
苏亦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名刺上只有一个字:薛。
没有名字,没有封号,没有来处。
只有一个字。
苏亦皱起眉头。在大唐,用单字名刺的人,要么是狂妄之徒,要么是身份尊贵到不需要自报家门的人。
“人呢?”
“在门外候着。是个年轻人,穿得素净,但气度不凡。门房没敢拦,请到偏厅奉茶了。”
苏亦放下画笔,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
“殿下,”青禾小声说,“会不会就是太子殿下说的那个……”
“去看看就知道了。”
偏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窗外的一株桃树上。
他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苏亦注意到他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明显的磨痕——那是长时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一个看起来文弱、实际上能杀人的年轻人。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透亮。看见苏亦的瞬间,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六殿下,在下姓薛,单名一个‘崇’字。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薛崇。
苏亦在脑海中飞速检索。
薛崇,太平公主的次子。史书记载不多,只说他在先天政变后自杀身亡,原因不明。
太平公主的儿子,来找他做什么?
“薛公子请坐。”苏亦面上不动声色,“不知薛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薛崇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
“我听说,”他顿了顿,“殿下修复了一张雷琴。”
又是雷琴。
苏亦心里有了数。
“是。薛公子也想看琴?”
“不。”薛崇抬起头,目光诚恳,“我想借琴。”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站在门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借琴?这位薛公子怕不是疯了?雷威古琴,六殿下刚刚修好,连太子殿下都没开口借,他一个公主之子,开口就要借?
苏亦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看着薛崇,平静地问:“借来做什么?”
薛崇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是我母亲的寿辰。我想借这张琴,请一位琴师在寿宴上弹奏,为母亲贺寿。”
母亲。太平公主。
苏亦明白了。
这不是薛崇自已的意思,甚至可能不是太平公主的意思。这是李隆基那天说的“会有人来找你借琴”——借琴是假,试探是真。
太平公主要看看,这个被上官婉儿称赞、被李隆基亲自登门拜访的病皇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果他痛快地借了,说明他讨好太平公主,可以被拉拢。
如果他不借,说明他另有立场,需要提防。
如果他借了但提出条件,说明他有野心,可以交易。
怎么选都是坑。
苏亦沉默了片刻。
“薛公子,”他说,“琴可以借。”
薛崇眼睛一亮。
“但有三个条件。”
薛崇的笑容微微僵住:“殿下请说。”
“第一,琴由我亲自送去,亲自取回,中途不假他人之手。”
“第二,琴师弹奏时,我要在场。”
“第三,”苏亦看着薛崇的眼睛,“寿宴结束后,请公主殿下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这张雷琴,上一次在宫中响起,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薛崇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官爵地位,而是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信息。
“就这些?”他忍不住确认。
“就这些。”
薛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貌的、程式化的,现在的笑里有了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东西。
“六殿下,”他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母妃会提到你的名字了。”
苏亦没有追问太平公主提他名字时说了什么。
有些话,问了反而不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薛崇拱手,“三日后,我派人来接殿下。”
“不必。”苏亦说,“我自已去。”
薛崇走后,青禾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您疯了?去太平公主的府上?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谁是羊,谁是虎,还不一定。”苏亦走回牡丹图前,重新拿起画笔。
“可是——”
“青禾,”苏亦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去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派你去送琴,”苏亦蘸了蘸颜料,在织补好的部位轻轻落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青禾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亦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琴是借口。他们想看的不是琴,是我这个人。如果我本人不出现,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逼我出现。与其被动应战,不如主动赴约。”
青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已服侍了十年的殿下,像一本他从来没读懂的书。每一页翻开来,都是新的、陌生的、让人心惊的文字。
苏亦继续接笔。
牡丹的花瓣在他笔下一点点丰满起来,朱砂的红与胭脂的粉层层晕染,仿佛一朵枯萎了数十年的花,正在他的指尖重新绽放。
他忽然想起琴腹里那行字。
“此琴待你。”
待的不是他修好这张琴。
待的是他带着这张琴,走进那个他本该避之不及的地方。
三日后。
太平公主府。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