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亦用这三天做完了两件事。
第一件,完成了牡丹图的修复。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幅画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一般。牡丹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滴,叶子脉络清晰可见,连被虫蛀最严重的花蕊部分,经过织补和接笔,已经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青禾第一次看到完整的牡丹图时,愣了好一会儿。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幅画……好像是边鸾的作品。”
苏亦的手一顿:“你确定?”
边鸾。唐代花鸟画圣手,世人称“边鸾之画,穷羽毛之变态,夺花卉之芳妍”。他的真迹在后世几乎绝迹,传世的只有历代摹本。
“我不确定,”青禾挠挠头,“但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幅边鸾的牡丹图,跟这幅很像。当时一位老画师说,边鸾画牡丹有个特点——花蕊不点芯。”
苏亦低头看向画上的牡丹。
花蕊处,确实没有点芯。
不是忘了点,而是故意不点。这是一种风格,一种“留有余地”的美学。正如后世所说的“疏可走马,密不透风”,边鸾的牡丹,花蕊留白,让观者自已去想象花心的样子。
苏亦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还在故宫,发现一幅边鸾真迹,他会激动得睡不着觉。但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这幅画是怎么流落到他的库房里的,以及,还有多少类似的珍宝,被当作“破旧物件”堆在那个阴暗的角落。
第二件事,他准备赴宴的“行头”。
不是衣裳。他的衣裳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他准备的是——一张琴,一幅画,和一颗心。
琴是雷琴。画是那幅牡丹图。心,是他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殿下,您真要去?”青禾第一百零八次问这个问题。
苏亦没有回答,只是将雷琴用布包裹好,交给青禾抱着。
“走吧。”
太平公主府在长安城的东南隅,占了整整一坊之地。
苏亦的马车从皇子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就看见了那一片乌头门和高墙。门前车马如龙,来贺寿的官员、贵族、世家子弟络绎不绝,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苏亦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时,守门的家丁看了一眼那辆半旧的车,又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人,脸上的笑容明显敷衍了许多。
“这位公子,可有请柬?”
“没有。”苏亦说。
家丁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请柬,不能入内。”
“告诉薛公子,”苏亦不紧不慢地说,“六皇子李淳,送琴来了。”
家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苏亦两眼。六皇子?那个病秧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薛崇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佩玉,发束金冠,和三天前那个素净文弱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但走近了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光芒。
“六殿下,有失远迎。”薛崇拱手,目光扫过青禾怀里的琴囊,“琴带来了?”
“带来了。”苏亦说,“按约定,我亲自送,亲自取。”
薛崇笑了:“请。”
苏亦带着青禾,跟在薛崇身后,走进了太平公主府。
进去的瞬间,苏亦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但他的眼睛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这不仅仅是一座府邸,更像是一座小型的皇宫。
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比他的整座皇子府大。游廊曲折,假山叠翠,池塘里养着锦鲤,岸边的太湖石上刻着名家题字。来来往往的仆从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走路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在故宫工作十年,苏亦见过无数古代建筑的遗迹和复原模型,但亲眼看到一座保存完好的唐代顶级贵族府邸,还是让他心中震撼。
这不是遗址,不是模型,是活的。
有人在里面生活,有人在里面谋划,有人在里面死去。
而他,即将走进这个活的“文物”的最深处。
宴席设在正厅。
苏亦走进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人。他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面孔——虽然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从服饰和气度上可以判断,最低也是三品以上官员或同等爵位的贵族。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因为大家认识他,恰恰相反,是因为没有人认识他。
一个穿着半旧月白袍子的少年,抱着一个琴囊,跟着薛崇走进来,身边只有一个侍从。这场合,要么是天大的来头,要么是走错了门。
“这位是,”薛崇提高了声音,“六皇子,宣城郡王殿下。”
厅内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六皇子?那个病秧子?他来做什么?
苏亦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在正厅最深处的那张主位上。
主位空着。
但主位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石青色襦裙,外罩大袖衫,发髻高耸,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面容端庄,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没有看苏亦,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厅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太平公主。
苏亦没有上前行礼。因为太平公主没有看他,他贸然上前反而显得唐突。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薛崇身旁,等。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工夫。
厅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有人看苏亦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同情——一个被晾在一边的皇子,连公主的面都见不到,真是可怜。
也有人看苏亦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这个少年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手足无措,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风吹不动。
一个十六岁的病皇子,不该有这样的定力。
终于,太平公主放下了茶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苏亦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亦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那不是敌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目光。像是站在山顶上的人看山脚下的蚂蚁,不是看不起,而是根本不需要“看”。
“六皇子,”太平公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都安静了下来,“听说你修好了一张雷琴。”
“是。”苏亦拱手。
“拿来我看看。”
苏亦从青禾手中接过琴囊,解开布包,将雷琴双手捧起。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
太平公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身边的一个侍女立刻走过去,要从苏亦手中接琴。
苏亦没有松手。
“公主殿下,”他说,“雷威古琴,琴身有灵。不是谁都能碰的。”
正厅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病皇子,是在教太平公主做事?
太平公主盯着苏亦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足够真实。
“有意思。”她站起身,绕过宴席,亲自走到苏亦面前。
苏亦这才将琴递过去。
太平公主接过琴,手指轻轻抚过琴面,感受着蛇腹断纹的起伏。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触摸故人面孔的人。
“这琴,”她低声说,“我小时候见过。”
苏亦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等了三天的答案,终于要来了。
“当时是谁在弹?”苏亦问。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琴腹里有一行字,”苏亦说,“‘此琴待你’。我想知道,刻这行字的人,等的究竟是谁。”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太平公主,等着她的回答。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