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安修复录 > 第9章 故人之名

太平公主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正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亦看着太平公主的嘴唇开合,听见那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
“章怀太子。”
章怀太子李贤。
武则天第二子,唐高宗李治第六子,曾经的大唐太子。他才华横溢,注释《后汉书》,在宫中召集文人学士编纂典籍,被誉为“大唐最像皇帝的太子”。
然后他被废了。
先是贬为庶人,后被逼令自杀,年仅二十九岁。
史书上记载,他死于武则天之手。但后世也有一种说法,说他并没有死,而是被秘密送出了宫,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苏亦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琴腹里的“此琴待你”,是章怀太子刻的?
他看向太平公主,等她继续说。
但太平公主没有再说下去。
她将雷琴交还给苏亦,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正厅里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松弛下来。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有人用眼神交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苏亦站在那里,抱着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章怀太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章怀太子和太平公主是同母兄妹,都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女。章怀太子被废时,太平公主才十来岁。
那个年纪的她,亲眼看着自已的亲哥哥从储君变成阶下囚,从阶下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说,一个“据说”还活着的人。
苏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平公主接过琴的时候,手指会那么轻、那么慢。
那不是在看一张古琴。
那是在触摸一段被她尘封了四十年的记忆。
“六皇子,”太平公主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琴看完了。你说要借琴为我贺寿,琴师呢?”
苏亦收回思绪:“琴师未至。”
“哦?”太平公主挑眉。
“因为我想请公主殿下亲自弹奏。”
此言一出,厅内再次哗然。
让太平公主当众弹琴?这不是贺寿,这是僭越。
太平公主却没有生气。
她看着苏亦,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弹?”
“凭公主殿下刚才接琴的指法。”苏亦说,“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不是握琴的姿势,是落指前的准备。公主殿下在接过琴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做出了弹琴的手势。”
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
“你看得很仔细。”
“我是修琴的人,不看仔细,修不好。”
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很多,露出了牙齿,眼角的细纹也明显了一些。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高不可攀的权贵,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她说,“我弹。”
她起身,再次走到苏亦面前,接过雷琴,在琴案前坐下。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太平公主双手落在弦上。
她没有像上官婉儿那样先试音,而是直接起手。
第一个音落下。
苏亦闭上了眼睛。
不是《广陵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
旋律古朴苍凉,像一个人在荒原上独行,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音符之间的留白很长,长到让人以为曲子已经结束了,然后下一个音才姗姗来迟。
这是一种“断”的弹法。故意断开,故意留下空白,故意让听者等待。
苏亦在脑海中搜索着曲谱的记忆。他在故宫的资料室里翻阅过大量古琴谱,其中有一部明代《神奇秘谱》收录了一首失传的唐代琴曲——
《大胡笳》。
不对。这首比《大胡笳》更古,更简单,更粗粝。
像是——像是某首曲子的“母本”。
琴音渐弱,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中。
太平公主收回手,看着琴面,许久没有动。
“这是《昭君怨》的母曲,”她低声说,“章怀太子从民间搜集而来,重新编订。他说,昭君出塞之前,弹的就是这个调子。”
苏亦睁开眼。
正厅里有人偷偷抹泪。
不是因为曲子好听,而是因为“章怀太子”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许多人记忆深处的那扇门。
他们中有人曾是他的臣子,有人曾是他的同窗,有人曾在他的宴席上听他弹过这首曲子。
然后他死了。
或者说,他“被”死了。
太平公主站起身,将琴交还苏亦。
“琴还你。”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静,“你提的三个条件,我都应了。琴你亲自送、亲自取;弹琴时你在场;你想知道的那句话,我已经说了。”
苏亦接过琴,拱手:“多谢公主殿下。”
“不必谢我。”太平公主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之前,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六皇子,你今年十六?”
“是。”
“十六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章怀太子被立为太子的时候,也是十六岁。”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苏亦必须立刻回应,否则就是默认。
“公主殿下,”苏亦不紧不慢地说,“章怀太子十六岁被立为太子,二十九岁被废。我不想做章怀太子。”
太平公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正厅里回荡,惊得窗外的栖鸟扑棱棱飞起。
“好一个不想做章怀太子!”她笑够了,端起茶盏,朝苏亦举了举,“六皇子,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苏亦举盏回敬。
他知道,这一盏茶喝下去,他在大唐的处境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病皇子。
而是——太平公主的“朋友”。
这意味着庇护,也意味着危险。
意味着他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也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宴席继续。
太平公主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掌控一切的状态,和宾客们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苏亦被安排在了薛崇旁边。
薛崇给他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六殿下,母妃很少这样夸人。”
“这不是夸,”苏亦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沿看,“这是投石问路。”
薛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母妃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苏亦放下酒杯,“我说‘不想做章怀太子’,她听懂了——我不是可以被任何人控制的人。”
薛崇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警惕和欣赏混合的情绪。
“六殿下,”他说,“你到底是谁?”
苏亦转过头,看着薛崇的眼睛。
“我是李淳,”他说,“一个修东西的皇子。”
薛崇没有再问。
宴席散后,苏亦带着青禾离开太平公主府。
夜风微凉,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青禾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跟太平公主说的那些话,吓死我了!”
“哪句?”
“那句‘不想做章怀太子’!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那是在说——您不想当太子!”
苏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那您还说!”
“因为不说,她就默认我想当。”苏亦睁开眼,“在长安,沉默不是金,是罪。”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殿下,那个章怀太子……真的还活着吗?”
苏亦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琴腹里的字是章怀太子刻的。刻的是“此琴待你”。
待的是谁?
如果是待太平公主,为什么琴会在他的库房里?如果是待他李淳,章怀太子怎么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个人来修这张琴?
除非——章怀太子等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机”。
一个有人能修好这张琴、有人敢带着这张琴走进权力中心的时机。
而苏亦,恰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
他修好了琴。
他带着琴走进了太平公主府。
章怀太子在几十年前布下的这枚棋子,终于被他激活了。
马车在皇子府门前停下。
苏亦下车,抱着琴走进大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株桃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朵残红在枝头摇曳。
苏亦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青禾。”
“在。”
“明天,把库房里所有的东西重新清点一遍。每一件都要登记,每一件都要拍照——不,没有相机,那就每一件都要画下来。”
“画下来?”青禾苦着脸,“殿下,我不会画画啊。”
“我教你。”
苏亦抱着琴走进寝殿,将琴安放在琴案上。
他站在琴案前,看着那张雷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琴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远到,也许能传到大明宫深处。
传到那个坐在御书房里、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耳中。
传到那个在东宫辗转难眠、满腹心事的太子耳中。
也传到——那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被历史遗忘的章怀太子耳中。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