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安修复录 > 第10章 夜谈

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苏亦发起了高烧。
这具身体太弱了。前几日的奔波、宴席上的精神紧绷、夜风中的来回,加上修复雷琴和牡丹图耗费的心力,所有的透支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青禾急得团团转,请了太医来。
太医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句“劳神过度,需静养半月”,摇摇头走了。
苏亦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在念叨着什么。
青禾凑近了听,隐约听见几个词:“库房……清点……别让人动……”
青禾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殿下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库房里那些破烂。
苏亦这一病,就是七天。
前三天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青禾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换帕子、喂药、擦身,眼睛熬得通红。
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苏亦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青禾,而是一个陌生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青色道袍,盘腿坐在床边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苏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不是药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和文物打过一辈子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沉稳,安静,像一棵老树。
“醒了?”老者睁开眼,声音沙哑但温和。
“您是?”
“老夫姓杜,名如晦。宫中太医署的,不过不是太医,是药工。”老者笑了笑,“青禾那小子请不动太医了,托人找到了我。老夫不会把脉,只会认药、采药、制药。你这病,吃药不如养,养不如歇。我给你配了几味安神的药,喝了好好睡,比什么都强。”
杜如晦。
苏亦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唐初名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但那位杜如晦已经去世几十年了。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同名同姓。
“多谢杜老先生。”苏亦撑着要坐起来,被老者按住了。
“别动。烧才退,骨头还是软的,再躺一天。”
苏亦没有坚持。
他靠在枕上,看着老者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材,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放回去,换了一包。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笃定。
“杜老先生做药工多少年了?”苏亦问。
老者想了想:“四十三年。”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老者笑了,“老夫见过的,大多是坏东西。发霉的、虫蛀的、变质的药材。好的东西不经手,直接送进宫了。坏的东西才轮到老夫来辨——能不能救,怎么救。”
苏亦心中一动。
辨药和辨文物,道理是相通的。都是看材质、察病害、断年代、定方案。
“那您救活了多少?”
老者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苏亦一眼。
“六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苏亦说,“我在修一些旧物,和您做的事差不多。您救药,我救器物。”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绢帛,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绢帛上隐约有字迹,但大部分已经被熏得看不清了。
“这是三十年前,我从一场大火里捡出来的。”老者说,“一直没修好。六殿下要是真有本事,帮老夫看看。”
苏亦接过绢帛,举到窗前的光线下细看。
绢质是典型的唐绢,但经纬密度比普通唐绢高出一倍不止。这种绢,只有宫廷造办处才能织造,通常用于书写重要诏书或佛经。
字迹是楷书,笔力雄健,结构严谨,不是一般文人的手笔。
苏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种字体。
在故宫的时候,他经手过一件唐代写经残片,上面的字迹和这块绢帛上的如出一辙。那件残片被鉴定为——
褚遂良。
“杜老先生,”苏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块绢帛,您是从哪里捡到的?”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六殿下看出什么了?”
“褚遂良。”苏亦说。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三十年前,宫中一场大火,烧了半座藏书楼。老夫去救药材的时候,在灰烬里捡到了这个。”老者顿了顿,“当时没人注意这个东西。一块烧焦的破布,谁会在意?老夫把它收起来,一收就是三十年。”
“为什么不交给别人修?”
“交给谁?”老者苦笑,“宫里那些人,懂修书的不懂辨字,懂辨字的不懂救绢。老夫找了几十年,没找到一个既能辨字又能救绢的人。”
他看着苏亦,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经过时间沉淀的期待。
“直到前几天,青禾那小子跑来抓药,嘴里念叨着‘殿下修好了雷琴’、‘殿下修好了牡丹图’。老夫就想,也许这个人,能修好这块破布。”
苏亦低头看着手中的绢帛。
褚遂良。初唐四大书法家之一,因反对立武则天为后被贬,最终客死他乡。他的真迹传世极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文物。
这块绢帛上写的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宫中?为什么会被烧?上面记载的内容,是否和他所知道的历史一致?
一连串的问题在苏亦脑海中闪过。
“杜老先生,”苏亦抬起头,“这块绢帛,先放我这里。我修好了,还您。”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不急。”他说,“老夫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六殿下先把身体养好,东西什么时候修都行。”
他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六殿下,老夫今天来,其实不只是送药。”
“我知道。”苏亦说。
“你不问问为什么?”
“因为杜老先生也在等一个答案。”苏亦看着手中的绢帛,“等这块绢帛上的字迹重现天日,告诉您一些事。”
老者沉默了很久。
“六殿下,”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保重身体。这个世道,活得久的人,才能看到真相。”
说完,他推门而去。
青禾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正好和老者打了个照面。
“杜老先生走了?”青禾把粥放在床头,探头看了一眼苏亦手里的东西,“咦,这是什么?”
“一块破布。”苏亦将绢帛小心地折好,收进枕边的木盒里。
“破布您也收?”青禾嘟囔着,“殿下您现在怎么跟捡破烂似的,什么都往屋里拿。”
苏亦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青禾。”
“在。”
“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事吗?”
青禾想了想:“哦,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过一次您的病情。上官昭容也派人送了补品来。薛公子来了两趟,听说您在发烧,没敢打扰,放下东西就走了。”
苏亦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还有,”青禾犹豫了一下,“那个……管事的说,库房清点的事,要不要先停一停?等殿下身体好了再说。”
“不用停。”苏亦放下粥碗,“我教你画的那些图样,你画了多少?”
青禾苦着脸:“画了……三件。”
“拿来我看。”
青禾磨磨蹭蹭地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苏亦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得好,而是因为画得太差了。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完全不对,器物的轮廓像是一只在纸上爬行的虫子。
但他没有笑出声。
“不错。”他说。
青禾瞪大了眼睛:“不错?殿下您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已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我说不错,不是说你画得好。”苏亦将画纸放在床边,“是说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画了三件。这说明你在做事,不是在等我。”
青禾愣住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殿下……”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苏亦说,“不是教你画画,是教你‘看’。你看明白了,自然就能画出来。”
青禾使劲点了点头。
苏亦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几件事。
第一,太平公主的“朋友”身份,会给他带来庇护,也会带来监视。他需要更小心。
第二,杜如晦带来的褚遂良残片,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这块绢帛出现在宫中大火中,说明有人想销毁它。销毁的东西,往往才是最真实的。
第三,他的身体。这副病弱之躯,是他最大的短板。他需要想办法调养,否则别说修复文物,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第四,也是最紧迫的——库房里的那些器物。他必须尽快完成清点和修复,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寿命的时间。
而是在朝堂上“被容忍”的时间。
太平公主说他是“朋友”,李隆基拍了他的肩,上官婉儿送了他画。这些看似风光的“认可”,其实都是枷锁。如果他不能在短时间内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这些人的耐心会很快耗尽。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可用的棋子”,而是“可弃的棋子”。
苏亦睁开眼,看着帐顶那朵绣莲。
“青禾。”
“在。”
“明天,把库房里所有带字的物件,全部搬到我院子里来。”
“带字的?”
“碑帖、写经、书籍、信件、奏折抄本——只要有字的,一件不漏。”
青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
苏亦重新闭上眼睛。
字。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权力,而是字。
写在纸上的字,刻在石上的字,绣在绢上的字。字记载历史,字掩盖真相,字定罪,字救命。
章怀太子在琴腹里刻了字。褚遂良在绢帛上写了字。上官婉儿在画上题了字。
字里藏着这个时代最深的秘密。
而他,要做一个读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