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我坐在下首，念珂站在我身侧，低眉敛目，仿若木雕。
我不是什么慈母，更不是什么圣人。
若当年我不留下她，那留不下的便是我了。
元行简就是这样，主动给的可以肆无忌惮。
可若是犯了禁地，他处理起来便跟扬一把灰一样简单。
我不敢。
我原以为时间还很长，这个孩子可以受了风寒，也可以失足落水。
却没算到她能和胡玉珂长得一模一样。
百般算计，不如命运轻轻一拂。
玉娘曾经最喜欢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夜里做梦都会哭着找我。
她最爱念珂，总说「姐姐最厉害，我要像姐姐一样」。
可自从上了学堂，有了伴读，身边围着一群哄她捧她的小宫女，她便慢慢离我远了。
大抵是她听说了什么「真相」。
或许根本不是宫人口舌，而是有心人一句一句，喂进她耳朵里。
她慢慢长大，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刀锋转向我和念珂，寒意已至。
年岁渐渐大了，元行简的身子越发不好。
北境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便发作。
念珂年长，由她代理朝政。
玉娘年方十五，天资聪颖。
圣旨末尾写了：
此后凡奏章呈递，须双印并押，缺一不可。
意思是，没有玉娘的印，念珂的令便不算数。
玉娘不看奏章，只看落款与印章。
若见某官出自念珂提拔，便随手一勾：「此人浮躁，不宜重用。」
若见某件事与念珂意见相左，便提笔批：「此事尚有商榷，暂缓施行。」
念珂来请示，不论对错，元行简只道：
「玉娘聪颖，不喜陈俗，朝堂上的有些人事，是该换换了。」
「罢了，下去吧。」
待念珂下去，他像没事人一样转过身笑着：「走，拾掇拾掇，陪朕去钓鱼。」
他执意要亲自执竿，可一竿下去，鱼钩甩空，鱼线缠在柳枝上。
他咳了两声，脸色发青，却还不肯认输。
「这些不过是消遣，没什么要紧。朕当年在北疆，三天三夜没合眼，照样一箭射穿敌将咽喉。」
我低头剥核桃，应道：「是是是，臣妾听说了，陛下当年一箭双雕，吓得敌军连夜退三十里。」
他哼了一声，总算满意。
我又道：「可那时候陛下是将军，不是病人。」
他瞪我：「你这是在嫌朕老？」
「臣妾不敢。」
他又絮絮叨叨开始说起以前的事，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有些昏昏欲睡。
我知道，他今日唤我来不是为了钓鱼，是在等我主动提起玉娘的前程。
他和从前一样，想着给我些体面。
可如今雏凤大了，老凤再畏缩退让，岂非有些不合时宜了？
西边的云堆压过来细密的雨，打在湖面。
元行简的咳嗽一声比一声沉，还是先开了口。
「念珂如今也二十有二了，是该想想婚姻大事了。」
「朕前些年提的几个才俊，哪个不是人中俊杰？她一个都看不上。」
话虽说得调侃，眼底却无笑意：「难不成，她还有别的想法不成？」
我擦着他鬓角的雨水，四两拨千斤：「孩子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
「陛下当年不也说过，终身大事，当由心定，念珂性子沉，可心里有数，臣妾若替她拿主意，她该生气了。」
他眼神一滞，低笑出声：「你啊…还是这么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