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内瓦的雪与梦
瑞士,圣莫里茨。
阿尔卑斯山脉终年积雪的山峰像一排排冰冷的巨齿,咬碎了苍灰色的天空。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打在酒店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一家只对会员开放的顶级度假酒店,木质结构的套房内燃着壁炉,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却丝毫没能软化傅嘉之眉宇间的冷硬。
“我说傅大少爷,你来这儿两天了,除了处理邮件就是看财报,能不能给兄弟点面子?”贺今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那是他在当地认识的滑雪教练,两人姿态亲昵,旁若无人地互相喂着热红酒。
傅嘉之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没兴趣。”他声音有些哑,连日来的高强度运转让他的眼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来瑞士与其说是度假,不如说是逃避。M国的学业压力巨大,再加上家族在海外的业务拓展几乎全压在他肩上,他像个连轴转的机器,只有在不断接收指令、输出结果的过程中,才能暂时屏蔽掉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
一旦停下来,那个名字就会像顽固的病毒一样入侵。
“你就是绷得太紧了。”贺今琰凑过来,挤眉弄眼,“找个伴儿玩玩呗?你看Lisa多热情,她还有个妹妹……”
“琰琰!”旁边的女孩娇嗔着捶了他一下,顺势仰头吻住了贺今琰的嘴唇。
两人就在壁炉旁的羊毛地毯上缠绵起来,接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情欲和占有欲。
傅嘉之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中。
若是以前,他对这种场面只会感到无聊甚至厌烦,觉得浪费时间且毫无格调。
但此刻,看着好友沉浸在亲密关系中的陶醉模样,看着他们肢体交缠时流露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度,傅嘉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冰冷的雪水,瞬间灌满了胸腔。
他想到了父母那张相敬如宾的全家福,想到了伊士顿堡走廊里那些偷偷牵手的情侣,想到了……
如果宋嘉瑞在这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头发紧。
他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抓起外套:“我去趟健身房。”
“哎?外面下大雪呢!”贺今琰在后面喊。
傅嘉之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需要用汗水和酸痛来麻痹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思念。
……
深夜,万籁俱寂。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傅嘉之睡得很沉,也许是白天的运动量透支了体力,也许是壁炉的余温太过催眠。
梦境悄然而至。
不再是冰冷的报表和繁琐的公式,而是一个温暖、狭小、甚至有些拥挤的空间。
他感觉自已坐在一张柔软的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人。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光芒,映照着两张靠得极近的脸。
对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分量。洗发水的味道很熟悉,是那种最普通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点点书卷气。
傅嘉之下意识地将下巴抵在那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只找到了归宿的流浪猫。
“冷……”梦里的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带着鼻音。
傅嘉之立刻收紧手臂,将人裹得更严实了些,掌心贴着对方微凉的脊背,笨拙又耐心地摩挲着取暖。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体温的交融,心跳的共振,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满足感和安宁感,是他过去十八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电视里似乎在放一部老电影,台词模糊不清。
怀里的“小猫”抬起头来。
光线昏暗,但傅嘉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旁边那颗小小的褐色痣,在荧幕光的流转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是宋嘉瑞。
没有疏离,没有礼貌,没有防备。梦里的宋嘉瑞眼神迷蒙,带着全然的信赖,甚至有一丝撒娇般的慵懒。他就这样看着傅嘉之,然后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索吻的姿态。
傅嘉之的大脑在那一秒是空白的。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是两个男人,是不符合家族期待的,是危险的。
但在梦里,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准确地含住了那双肖想过无数次的唇瓣。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深入。傅嘉之扣住宋嘉瑞的后脑勺,将这个吻加深,仿佛要将这几千公里、这几个月的思念,全都通过这个动作宣泄出来。
宋嘉瑞顺从地回应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插入他脑后的短发。
喘息声在耳边放大,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
傅嘉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冲向某一个点。那种原始的、蓬勃的欲望,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想把这个人在揉进骨血里,想在每一寸肌肤上刻下印记。
就在他即将失去控制的边缘——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劈开了旖旎的梦境。
傅嘉之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额头上全是汗。
房间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雪光。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贺今琰”的名字。
傅嘉之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梦境的余温还在身体里流淌,那种极度真实的触感,唇齿相依的湿润,宋嘉瑞迷离的眼神……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腿。
一种冰凉、粘
腻的感觉,清晰地传递到了大脑皮层。
成年男性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傅嘉之僵在床上,足足有十几秒没有动弹。
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因为羞耻。
而是因为——对象。
他梦到了一个男人。
他对着一个男人有了生理反应。
那个男人是宋嘉瑞。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没有惊慌失措的自我怀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隐秘的、狂喜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烦躁、焦虑、魂不守舍、患得患失……
那个让他宁愿在异国他乡累到虚脱也不敢闲下来的原因……
那个让他看不上任何人、对任何亲密关系都嗤之以鼻的根源……
是爱。
不是好奇,不是怜悯,不是实验。
是想拥抱,是想占有,是想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都能见到那张脸,是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让他再也不必为了一个第一名而苦苦挣扎。
傅嘉之抬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笃定。
手机再次响起,锲而不舍。
傅嘉之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冷意:“什么事。”
“祖宗!你总算接了!都几点了?不是说好今天去挑战那条高级黑道吗?还是说你想先去泡私汤?”贺今琰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傅嘉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昂贵的地毯上,走向浴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尾发红、欲望尚未完全褪去的自已,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中宋嘉瑞那张绯红的脸。
“不了。”傅嘉之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脸颊,让他彻底清醒,“你们玩吧。”
“哈?那你干嘛?”
傅嘉之关掉水,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和清明。
“订机票。”
“去哪?”
“回纽约。”傅嘉之顿了顿,补充道,“有点‘私人课题’,需要尽快解决。”
挂断电话,傅嘉之看着镜中的自已,指尖轻轻拂过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中那个人的温度。
戒断失败了。
不,是根本没必要戒断了。
既然确认了是想要的人,那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再是“如何遗忘”,而是——“如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