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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远的手在发抖。
那叠欠条在他指间哗哗作响,每一张上面,都有他亲切熟悉的字迹。
他的字迹,他的落款,他的私章。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签过借据”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欠条,眼珠子转得飞快。
翠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沓纸,面向满堂宾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今年正月初九,太太因旧疾发作,失手砸毁青瓷古董花瓶一只,裴远当日签署谅解免责文书一份。”
“正月十五,太太受惊,误伤裴柏公子面部,裴远当日签署谅解免责文书一份。”
“正月二十三,太太痼疾复发,打翻正堂供桌,毁损香炉烛台若干,裴远当日签署谅解免责文书一份。”
一份,两份,三份,翠屏念了整整十七份。
每一次我发疯砸东西,裴远为了息事宁人,为了安抚宾客,为了堵住族人的嘴,都急急忙忙在翠屏递上来的谅解免责书上画了押。
他看都没仔细看过。
谁会仔细看一个聋哑疯子递来的破纸片呢?
但那些纸片的夹层里,却全都被我,用特殊墨水改过了。
免责书的背面就是借据,他画的押,盖的章,一样不少。
裴远终于明白了。
他瞪着那叠欠条,嘴唇哆嗦了半天,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要撕了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角。
翠屏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裴远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翠屏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死死按在满地碎瓷片上。
“放开放开我”
裴远趴在地上,痛得脸都扭曲了,却还在伸手够那叠欠条。
正堂的大门在这个时候被从外面撞开了。
是穿着官服,腰佩短刀的府衙差役。
领头的捕头手里举着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公文,面无表情地开口。
“奉京兆府尹之令,裴氏名下所有商铺田产涉及高利盘剥、逼死人命一案,即日起强制查封,应偿债务十万两白银,限三日内全数缴清。”
他顿了一下。
“逾期不缴者,拘押入狱。”
裴远趴在碎瓷片上,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不那是我裴家几代人的基业”
他的眼睁睁看着差役挥手,搬走了正堂里值钱的字画、金银器皿、博古架上的摆件。
苏婉儿蜷缩在角落里,看到差役搬走她的首饰匣子,本能地扑过去抢。
裴远看见了,剩下的那口气,便全都涌上了脑门。
“是你害的我!你这个婊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住苏婉儿的头发往地上撞。
两个人在血泊里撕扯、扭打,头发揪成一团,指甲在对方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差役们连看都懒得看这对狗男女一眼。
我转过身。
翠屏替我披上一件大氅,系带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主子,主母印信怎么处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鎏金印信。
裴家当家主母的身份象征。
我随手将它抛到了泔水桶里。
翠屏扶我走到门口。
裴远还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和碎瓷片,他挣扎着抬起头来。
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我平静离去的背影。
登上了等在府门外的四匹马拉的豪华翠盖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裴远撕心裂肺的嚎叫。
身后,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首富宅邸,两扇乌漆大门上被差役贴上了官衙的白色封条。